焦长鹰贴着甬道潮湿的青砖墙往前摸。夜风里的血腥味盖住了他轻微的脚步声。通道里没有了平日里神出鬼没的天字号暗桩，安静得只剩墙缝渗水的滴答声。
转过拐角，两盏气死风灯挂在铁门两侧。老赵和孙六正靠在兵器架旁抽旱烟。
老赵猛地磕掉烟灰，手按刀柄：“二爷？前边打得那么惨，您怎么退下来了？”
焦长鹰扯下黑袍半寸，露出还在渗血的麻布，解下对牌递过去：“大当家的令，密室里的伤药得赶紧点算。你们俩去前厅顶上，那边快被火炮撕开缺口了。”
老赵没接对牌：“可大当家说过，密室不能离了活人。”
“那是以前！”焦长鹰猛地拔高音量，“暗桩都撤了，你们俩留在这里能挡住谁？这是大当家的死令，快滚去救人！”
外面杀声震天。孙六扯了扯老赵。两人对视一眼，看着焦长鹰阴沉的脸，终究没敢违抗，提着刀匆匆朝前厅跑去。
焦长鹰回过头，盯着那扇生铁大门。
他从袖口摸出细铁丝，探入锁孔两拨一挑。“咔哒”一声轻响，门闩松动。
推门，闪身，反手合上，一气呵成。
屋内只有气孔漏下的月光。焦长鹰凭记忆避开第三和第五块地砖的机弩，径直走到最里侧石台前。
石台上躺着一个防水牛皮筒。他咽了口唾沫，喉结剧烈滚动。这东西装的就是他换取六品武官补子服的铁证。
他抓起牛皮筒。筒壁上涂抹着一层极细的粉末，他只当是防潮石灰，直接旋开木塞，将压在石板下那张记录真实底账的图纸卷成一团塞进去。
随后，他将牛皮筒贴身塞进怀里。硬邦邦的触感贴着胸口，带给他前所未有的亢奋。
头顶上方两丈高的横梁死角里。
苏无瑕像一团没有重量的阴影。就在焦长鹰抓起牛皮筒的瞬间，她动了。拇指悄无声息顶住剑格。
咔。极轻的一声摩擦。
下一秒，一只手从黑暗中探出，像铁箍一样按在她的手背上。
苏无瑕脊背一僵。沈清姝不知何时已贴到她身侧。那双没有一丝情绪波动的眼睛穿透黑暗，静静注视着下方。
沈清姝手指微微发力，将苏无瑕的剑柄硬生生压了回去。
苏无瑕转过头，眼神透着不解。内鬼已拿到实质罪证，正是人赃并获的时机。
沈清姝没有看她，只用手指在横梁上轻轻敲了两下。
放长线。要收网，就得忍住切肉的疼。
下方，焦长鹰确认牛皮筒没露边角，转身朝外走。
生铁大门刚推开一条缝，外面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焦长鹰肌肉瞬间绷紧，右手摸向腰间的子母阴阳刺。
门被彻底推开。来人是底层水哨秦阿娇。她抱着两个陶罐，左臂割血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暗红。
“二爷？您怎么在这？”秦阿娇愣住了。
焦长鹰挤出僵硬的笑：“大当家让我来拿最后几包止血散。你怎么也跑回来了？”
“老张的腿被炮弹崩了，外头药用光了。”秦阿娇毫无防备地往前走了一步。
就这一眼，她的视线落在了地上被强行破坏的防盗门锁上。
“二爷，这锁……”
话音未落，焦长鹰的右手已经抽了出去。
没有半句废话，子母阴阳刺带出暗红弧光，直接扎向秦阿娇胸口。
秦阿娇本能后仰，陶罐摔碎，整个人撞翻了旁边的火盆。木炭滚落，火星在甬道炸开。
焦长鹰左手死死捂住她即将出口的惊呼，右手握着阴阳刺残忍下压，直接洞穿了她的腹部。
毒刃绞进血肉。秦阿娇双眼外凸，双手死抓焦长鹰的手臂，血沫顺着他的虎口往下滴。
“怪就怪你乱看。”焦长鹰猛地拔出毒刺，抬脚重重踹在她胸膛上。
秦阿娇像破麻袋般飞出，撞开侧方的木板门。门后，是直通暗河的排污水渠。
就在秦阿娇遇袭的瞬间，横梁上的苏无瑕爆发出可怕的力量，想要跃出营救。
但一股力量将她钉死在原地。沈清姝五指如铁钳，死死扣住了她的手腕。
巨大的拉扯力让两人骨节发出脆响。沈清姝的指甲掐进苏无瑕的手背，力道几乎要捏碎她的腕骨。
苏无瑕转头剧烈挣扎，用肢体语言表达着强烈的营救欲望。
黑暗中，沈清姝的眼神冷得像一块冰封的石头。她没有松手，甚至没有因为惨状产生一丝情绪波动。那双死扣的手腕传递了最冷酷的禁令——绝不可惊动叛徒身后的接头网。
苏无瑕眼眶一点点变红，握剑的手指在痉挛中一根根松开，最终颓然垂了下去。
冰冷的江水瞬间灌满秦阿娇的口鼻。
腹部巨大的创口散发着浓郁血腥气，立刻引来暗河里连环的死亡旋涡。水流将她拼命往深渊拖拽。
窒息与剧痛剥夺着最后的意识。在被彻底吞噬前的一息，秦阿娇拼尽全力扯下了颈间的白骨海螺哨。
情报送不出去了。身体沉入江底的瞬间，她伸出血肉模糊的手指，将骨哨死死卡在暗河石壁的岩缝中，试图留下最后的预警。
甬道里，火盆的炭火渐渐熄灭。
焦长鹰蹲下身，用鞋底将地砖上的几滴血迹胡乱碾开，踢了些浮土掩盖。
确认四下恢复死寂，他隔着衣服拍了拍怀中凸起的牛皮筒，转身冲入更为幽暗的深处，直奔暗道出口逃亡。
幽暗的水底深处，只剩下那枚惨白的白骨海螺哨，在激流中徒劳地发出无声的震颤。
暗河通道里没有风，只有令人作呕的腥臭气贴着水面翻滚。
焦长鹰深一脚浅一脚地蹚在齐踝深的淤泥里。他左肩的箭伤早就崩开了，血水顺着粗布衣袖滴进浑浊的暗流，但他连捂一下伤口的时间都不愿耽搁。
出口的水流声就在前方五十步外。
他隔着里衣，用粗糙的指腹死死按着胸口那块硬邦邦的凸起。那是装了水寨真实布防图的防水牛皮筒，只要带着它跃入陵江主航道，水师前锋的快船就会接应他。那是他脱下匪皮、穿上大靖六品武官补子服的唯一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