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尖锐的钟乳石带着撕裂空气的啸叫，粗暴贯穿画舫上层硬木棚顶。手腕粗的横梁当场断裂，灰黄的石粉混合着尖锐木刺，如暴雨般砸进底舱浑浊的积水中。
庞大的船骨发出一声沉闷悲鸣，船体向右舷猛地倾斜。齐腰深的脏水翻涌起半丈高的浑浊浪头，狠狠拍在舱壁上。原本堆积在角落的杂物和发霉的木桶被水流卷起，重重撞在四周的生铁管上。
沈清姝站在齐踝的浅水区，左手死死扣住身侧长满青苔的木柱。她没有抬头看正在崩塌的穹顶，冰冷的目光只是盯着前方依旧幽暗的水道，听着头顶连绵不绝的爆裂声。
视线穿透岩层，来到上方陵江水面。
屠千帆站在主舰船头，无视炮管泛红的炸膛风险，一脚踹开劝阻的炮长，亲自将双倍黑火药粗暴地灌入重炮。
“怕炸膛？只要能把这条暗河的顶盖掀开，这十门天枢炮全炸了也值！”
双倍火药带来了完全不计后果的野蛮推力。主舰在后坐力下猛地倒退，天枢穿甲开花弹拖拽着暗红尾焰，死死砸在宋微明算出的那处岩层死穴上。
咔嚓。
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在江底迅速撕裂，整片厚达数丈的天险屏障再也无法承受这等理论意义上的轰击，彻底向内塌陷。
暗河深处，沈清姝头顶传来撕天裂地的巨响。
天门，被强行洞开。
刺眼的阳光混合着刺鼻硝烟倒灌入漆黑的地下深渊。这光线没有带来丝毫生机，反而像一把剔骨尖刀，将黑渊鬼舫庞大残破的轮廓彻彻底底暴露在夜枭水师的视野里。
原本依靠漆黑水网隐藏行踪的绝对优势，在阳光照进来的那一刻，瞬间清零。
紧接着，毁灭性的巨型落石如陨石雨般顺着缺口砸下。
“砰——！”
一块千斤重的青石避无可避，重重砸在画舫左后方的船尾上。坚硬的黑檀木龙骨发出一声凄厉断裂声，整个后半截船身被生生压入水中，激起漫天浑浊白沫。
“左舷水轮卡死了！”底舱内，江逾白半截身子泡在打着旋的急流里，双眼处的粗糙缝线渗出鲜血，喉咙挤出变调的嘶吼。他拼命压住失控的操纵杆，却被崩断的机括反弹，重重撞在身后的铜管上。
失去一半动力的画舫猛地一滞。像是一头被斩断后足的巨兽，在湍急暗流中不受控制地打转，逃生时间被瞬间压缩。
头顶的落石雨却没有丝毫停歇。
又一块磨盘大小、边缘如剃刀般锋利的巨岩，顺着塌陷缺口直坠而下，精准砸向楚天阔的后背。
他正死死背着那个散发着浓烈西域防腐香料味的紫檀账箱。
楚天阔听到头顶风声，双脚却如生根般钉在倾斜甲板上。他不闪不避，强行扭转上半身，用遍布旧伤的血肉之躯护住胸前账箱。他脚下的硬木甲板因为双腿的巨大蹬力发出一声脆响，裂开几道缝隙。
“天塌下来，也得给我把这账箱送出暗河！”
沈清姝的声音在炮火与水流声中，没有任何阻挡地贯穿底舱。没有声嘶力竭，只有不可撼动的冰冷意志，死死压住即将失控的局面。
话音未落，一道深黑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楚天阔上方。
萧璟渊。
他连看都没看那块巨岩一眼，随意抬起右手，凌空劈出一掌。极度嘈杂中，众人耳边却突兀响起一声极轻的薄冰碎裂声。
一股阴寒、雄浑到不可思议的极道掌风，从他宽阔的掌心喷吐而出，在半空中与那块千斤巨岩轰然相撞。
没有剧烈爆炸，没有刺目光华。
那块青石在距离紫檀木箱上方不过三尺的位置诡异地顿了一下，最核心的结构被那股阴寒之力彻底碾碎，整块岩石从内部无声无息地崩解，瞬间化作一团纷纷扬扬的灰色齑粉。
这股惊鸿一瞥的极道内力，让刚从缺口上方探出半个身子准备放钩的几名夜枭将领浑身一僵。他们太清楚将巨岩凭空震成粉末需要何等恐怖的真气，眼底不受控制地涌出胆寒。他们这才意识到，那个一直跟在女人身后的高大护卫，绝非寻常走狗，那平静外表下藏着一座能碾碎一切的冰山。
但恐惧无法阻挡国家机器的绞杀。
天险屏障既然粉碎，残留在外围的夜枭快艇便如闻到血腥味的鲨鱼，顺着缺口鱼贯而入，重重砸在地下航道的水面上。
画舫的机动性已经被落石清零，这些快艇几乎瞬间就死死咬住了画舫残破的尾部。
“放爪！”
十几道粗壮的精钢钩索带着凄厉破空声，从快艇上同时抛射而出。“铛铛”数声，锋利钩爪死死咬进了画舫半沉的船帮和倾斜甲板缝隙中。
铁链瞬间绷直。
钩爪后方绑着的浸油火团顺势引燃干裂木板，火光顺着船尾迅速蔓延。夜枭死士们像附骨之蛆一般，嘴咬短刀，开始顺着紧绷铁链强行攀爬登船。最前面的一名死士被烧着的横梁砸中左臂，皮肉瞬间发出焦臭，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将短刀换到右手，继续往上爬。
“砍断锁链！”楚天阔抽出残刃，一刀剁在最近一根铁链上，火星四溅，却只留下白痕。
画舫拖着半沉残躯，在暗流和十多艘快艇的向后死死拉扯下，如同陷入浓稠泥沼。
终于，画舫滑入前方开阔水域，尽头岩壁上，一扇依天然走势雕凿、长满青苔的千斤生铁石门显现。
深层地道入口。
“推闸！”沈清姝没有任何停顿，一剑削断半个试图探头的夜枭死士肩膀，鲜血喷涌间，她冷厉下令。
底舱内，江逾白摸索着水下长满铁锈的生铁圆环。他双臂肌肉暴起，指甲因为过度用力已经深深嵌进生铁锈迹之中，手背青筋突起，拼尽全身力气将总机关死死拉到底。
机括深处的粗大齿轮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那扇重达千斤的石门，开始极其缓慢地向两侧滑退，露出里面深不见底的黑暗通道。
但太慢了。
沈清姝看着石门移动的轨迹，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寒光。这沉重的机括哪怕全速运转，开启到足够人通过的宽度，至少需要整整半炷香的时间。
而画舫此时已被夜枭前锋的飞爪彻底锁死在江面上，失去所有动能。船尾火光冲天，残忍的厮杀声近在咫尺。缺口上方，更多的水师快艇正源源不断地跳入暗河，填补着合围。
身后是死咬不放的追兵，前方是缓慢开启的石门。
退路被死死咬住，前路未开。
画舫被巨石砸沉半截无法动弹，而地道石门的开启还需要整整半炷香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