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京城地下暗坊。
空气里混杂着劣质水粉与发酵的馊酒味。雷震川坐在最靠里的逼仄厢房内，死死攥着一只缺了口的粗瓷酒杯，指节泛白，掌心全是冷汗。
桌上那盘烧鸡已经结了一层白油。
“还没来？”他喉结滚动，紧紧盯着厢房那扇破木门。
武库郎中的官服被他揉得像块破布，胸前的补子沾满酒渍。天枢局那个巨大的账面窟窿，现在全压在他怀里那本虚假底账上。
门被推开，进来的却不是他等的人，而是一个端着酒壶的龟公。
“雷大人，您还等呢？”龟公把酒壶重重磕在桌上，溅出几滴浑浊的酒液。
雷震川猛地站起来，一把揪住对方油腻的衣领，双眼布满红血丝：“西街广源钱庄的钱掌柜呢？说好酉时三刻来拿底单平账，这都什么时辰了！”
龟公用力掰开他出汗的手，后退了两步，冷笑了一声。
“钱掌柜？雷大人，您还端着架子呢？外头那帮穿着黑甲的疯狗见人就砍，整条东市连块囫囵砖都没剩下。广源钱庄连房顶都让人给炸平了。”
雷震川僵在原地。
常规的明面钱庄通道，全被宗政凛一刀切断了。
这就意味着，他怀里这本用来填补国库窟窿的假账，彻底成了催命符。走大靖官场的程序去填补窟窿的最后幻想，彻底破灭了。
就在这时，外头的长廊传来一阵急促的惨叫与桌椅翻倒的碰撞声。
“黑甲军查抄到巷口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整个地下暗坊瞬间炸开了锅。
雷震川双腿发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厢房那扇本就不结实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
一个浑身是血的伙计连滚带爬地摔进来。
紧接着，一个圆滚滚的东西顺着门槛的缝隙，滴溜溜地滚进了厢房，拖出一条黏腻的暗红血痕。
那东西撞在桌腿上，停了下来。
雷震川低下头。
这是一颗沾满泥水和血浆的脑袋。头发散乱地贴在死灰色的皮肤上，脖颈处的切口极其粗糙，肉茬外翻，明显是被沉重的大刀硬生生劈下来的。
而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正毫无生气地瞪着雷震川。
那是钱掌柜的脸。
一个时辰前，这人还信誓旦旦地保证能把账目走平。
雷震川的胃里一阵剧烈痉挛，酸水直冲喉咙。他想往后退，膝盖却完全使不上力。
伴随着一声闷响，椅子被他撞翻，他一屁股瘫坐在满是油垢和残渣的地砖上。
一股温热的湿意顺着裤腿蔓延开来。
他失禁了。
“不……不关我的事……”雷震川语无伦次地呢喃着，手指抠在砖缝里，连指甲劈裂了都没察觉。大内那把屠刀的铁锈味，已经贴到了他的鼻尖上。
外头的砸门声越来越近。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双腿的脱力感。雷震川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撞破厢房的后窗，一头扎进了暗坊后头那条幽暗泥泞的死巷。
夜风卷着初春的寒意呼啸而过。
雷震川死死抱着怀里的账本，脚下那双官靴在烂泥里不停打滑。
“追来了……他们追来了……”
他大口喘着粗气，胸腔里像拉风箱一样呼哧作响。风刮过胡同拐角的废弃竹筐，发出呜呜的声音，在他听来，全是大内夜枭死士在屋檐上飞掠的破风声。
他跌跌撞撞地往前跑，左脚的靴子陷在水坑里拔不出来，他索性光着一只脚，踩着满地碎瓷片和枯枝继续狂奔。脚底被割破，血水混着泥浆一路流淌。
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修罗金窟。
既然白道的钱庄死绝了，那就只能去找地下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黑市。只要把底账塞进黑市的密匣，强行让烂账在法外之地走一圈，就能把天枢局的账面填平。
狂奔了近半个时辰，雷震川终于顺着地下排水的暗沟，逃到了京郊废陵下方的外围。
前方的石壁上，嵌着一个巨大的青铜狻猊兽头。
这便是通往修罗金窟的密匣转账口。没有守卫，没有契约，只有吃钱的深渊。
雷震川靠在湿冷的石壁上，哆嗦着解开官服的衣襟。
怀里的那本虚假底账已经被他的冷汗浸透了边缘。
“收了它……收了它就能平账……”他在幻觉中不停地对着那个青铜兽头嘀咕着，底气尽失的声音在空旷的甬道里显得无比虚弱。
他把手伸向那个漆黑的兽口。
手指抖得太厉害，账本的边角卡在铜牙边缘，怎么也塞不进去。
雷震川急了，用掌心用力一拍。
底账被粗暴地捅进了机括深处。但与此同时，他衣襟内侧的暗袋也因为这剧烈的动作被扯开了口子。
一枚沉甸甸的铅块跟着底账一起滑了出来。
那是天枢密造局专用的库银封铅，上面刻着大靖皇家独有的盘龙暗纹，是国库现银的绝对身份证明。
“当啷。”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青铜甬道深处响起。
雷震川动作一顿。他下意识地摸向怀里，那枚皇家封铅不见了。
他脸色惨白，想要把手伸进兽口去抠，但伴随着一阵沉闷的齿轮咬合声，密匣的内部通道已经彻底闭锁。
风声再次从后方传来，雷震川像一只受惊的耗子，再也顾不上遗落的封铅，转身没入更深的黑暗中。
他以为自己找到了洗钱的生机，却不知道，自己刚刚亲手给大靖国库掘开了一座致命的坟墓。
两百步外，隐于夜色的钟楼暗阁。
夜雨落了下来，豆大的水滴砸在瓦片上。
沈清姝站在窗棱后，没有任何表情地俯瞰着雷震川连滚带爬消失的方向。
“阁主。”据点管事从阴影中走上前，压低声音，“探子回报，雷震川投了底账。但他慌乱中，把一枚皇家封铅也落进了密匣。”
沈清姝苍白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当大厦将倾，蛀虫总是最早开始掘墓的。”她的声音冷得像这初春的夜雨。
管事喉结滚动：“他把皇家封铅投进修罗金窟……黑市的主子姬无寐一旦看到天枢局的印记，肯定会咬上这块肥肉。”
“姬无寐自以为能在夹缝中吸血，这枚封铅，就是撑破他贪欲的最好饵料。”沈清姝转过身，白衣的下摆在夜风中微微扬起，“雷震川以为在自救，实则在逻辑上已经把大靖国库和法外黑市死死绑在了一起。资金倒灌的最后一环死局，闭合了。”
外围的明面据点被毁，反倒逼出了这只惊弓之鸟。
大靖坚固的皇权堡垒，正在内部的恐慌中加速瓦解。
天际闪过一道刺目的白光。
沉闷的雷暴在京城上空炸响，压住了所有的风声与惨叫。
沈清姝从袖中抽出一枚黑色的令旗，随手抛出窗外。
令旗在雨幕中笔直坠落。
钟楼下方的暗道出口处，数十辆沉重的带篷马车在雨中一字排开。刺鼻的西域防腐香料味在潮湿的空气中迅速弥漫。
呼延铎紧紧裹着防雨的毡布，站在头车旁，抹了一把脸上的冷雨，握着缰绳的手心里全都是汗。
在他的视线边缘，几十道身穿黑衣的暗卫犹如幽灵般散布在车队两侧。萧璟渊单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身形挺拔，雨水顺着他毫无反光的剑鞘无声滑落。
这支装载着天量现银的车队，没有回头路。
萧璟渊抬起手，向前挥动。
车夫扬起马鞭，没有发出半点吆喝。
车轮碾过泥泞的青石板，挤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车队顶着倾盆大雨，向着那扇已经落锁的内城门沉默地推进。
雷暴的轰鸣再次撕裂夜空，恰好掩盖了后方正在逼近的重甲马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