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城后的京畿官道，早已被暴雨浇成了一片烂泥沼。
车轮碾过深深的车辙，挤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呼延铎紧裹着油布毡，粗糙的手指死死扣住车辕，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冷雨顺着他的领口直往里灌，冻得他牙齿不停打颤。
“快点！再快点！”他扯着嗓子吼。
拉车的挽马打着响鼻，马蹄在泥浆里不断打滑，溅起的泥水糊满了车厢的下半截。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从后方传来。
头车右侧的车轮猛地陷进一个被水流冲刷出的深坑。沉重的车体剧烈一晃，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稳住！”呼延铎下意识地探出身子。
但颠簸来得太猛烈。车厢后方绑着的防腐香料箱在拉扯中崩断了牛皮绳。伴随着一声脆响，厚实的木板生生裂开了一条三指宽的缝隙。
西域防腐香料那股刺鼻的气味，瞬间被风雨撕扯开来，混进了泥腥味里。
就在这时，一道惨白的闪电劈下，电光扫过那条木缝。
呼延铎屏住了呼吸。
裂缝里，露出了半截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银冬瓜。铜臭味混在香料里，像一条无形的线，顺着潮湿的空气向外蔓延。
身后两里外，马蹄声已经连成了一片低沉的雷鸣。
宗政凛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暗红色的斩马刀斜拖在马侧，刀尖挑起一路水花。他抽动了一下鼻翼。
雨水冲刷不掉那股极其特殊的味道。香料的浓郁中，夹杂着极其纯粹的、独属于大量金银堆积在一起才会发出的冷硬铜臭味。
不是走私香料。他眯起眼睛，视线穿透重重雨幕。
又一道雷光裂空。
他清楚地瞥见了远处泥泞中那一闪而过的金属反光。那种厚重、冰冷的色泽，只有天枢局浇铸的现银才会有。
找对地方了。
宗政凛夹紧马腹，但胯下的战马却喘息得厉害。前方拉载着天量现银的车队虽然沉重，但在那些伪装暗卫的催动下，速度并不慢。而他身后的重甲军，因为铁甲吸水生锈，外加马匹负重过大，体力正在快速流失。
距离不仅没有拉近，反而有被抛下的趋势。
宗政凛咬着牙，突然反手握住刀柄，用刀背猛地砸向胸前的精钢锁扣。
咔嚓一声，锁扣断裂。
“大人！”副将在风雨中大惊失色，“前面黑灯瞎火，不可卸甲！”
宗政凛没有理会。他双手抓住领口，用力一扯，直接将重达六十斤的黑铁重甲从身上剥落，甩进泥水里。
沉重的铁甲砸起半人高的泥浆。他半裸着上身，虬结的肌肉上爬满错综复杂的陈年刀疤。冰冷的雨水砸在滚烫的皮肤上，蒸腾出一层淡淡的白雾。
没有了重甲的拖累，战马发出一声长嘶，速度骤然提升。
“咬住他们！”宗政凛甩掉头上的水珠，盯着前方的黑影，“一个活口都不留！”
丢盔弃甲的声音在雨夜中接连响起。
距离被极限拉近。
马蹄声已经清晰得能听见泥水翻卷的响动，刀刃刮过雨水的呼啸声就在脑后。
呼延铎回头看了一眼，手一抖，差点没抓住缰绳。
他看到一个半裸的汉子，正挥舞着斩马刀，一刀劈翻了落在最后面的一名护卫。血水喷得老高，在雨中散开一片红雾。
疯了。大内的官兵全疯了。
呼延铎哆嗦着抽出腰间的防身匕首。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向车厢后方绑着现银箱子的主绳索上。
只要砍断绳子，沉重的现银滚落下去，就能死死阻挡追兵的马蹄。车体变轻，他就能跑得更快。
生死面前，求生的本能压过了贪婪。
他猛地扑过去，匕首高高举起，对准了那根绷紧的麻绳。
叮。
一柄漆黑的长刀从雨幕中毫无征兆地刺出，刀尖精准地卡在匕首下落的轨迹上。两块金属相撞，发出一声脆响。
刀刃顺势翻转，沿着匕首的边缘滑下，冰冷的金属直接贴上了呼延铎的颈动脉。
沈清姝不知何时已经翻上了晃动的车辕。
她身上的白衣已经湿透，紧贴着脊背。那双眼睛比今夜的冻雨还要冷，没有愤怒，没有焦急，只有一种让人发毛的平静。
“你干什么！”呼延铎声音已经劈裂，“他们追上来了！不扔银子，我们全得被剁成肉泥！”
雨水顺着暗卫长刀的血槽滴落，混进呼延铎的衣领里。
沈清姝手腕微微下压，锋利的刀刃立刻在呼延铎粗壮的脖颈上压出一道血痕。刺痛感瞬间穿透了皮肤。
“不想被碾成肉泥，就握紧缰绳。”
她连语调都没有丝毫起伏，完全无视了后方越来越近的厮杀声。
“弃银即死。”
四个字，不带任何情绪，却像四根生锈的铁钉，狠狠钉进呼延铎的脑子里。他咽了一口唾沫，感受着脖子上真实存在的血线，手指一松，匕首掉在木板上。
他惨白着脸，重新抓起缰绳，不要命地抽打马背。
右侧方，萧璟渊的坐骑靠了过来。
他的呼吸比平时沉重了些。连日的布局和内力消耗，让他的脸色在闪电下显得苍白，但他身上的杀气却在成倍暴涨。
“躲不掉了。”萧璟渊的手指扣在腰间的剑柄上，指骨微微泛白。
只要他拔剑，只要他动用那套足以在万军中取敌将首级的杀招，就能把后面那个半裸的疯子彻底留在泥里。
剑鞘里的金属摩擦声刚起了一半。
一只苍白的手按住了他的手背。
沈清姝没有转头，视线依旧盯着前方被雨水模糊的黑暗：“不能杀他。”
萧璟渊动作一顿。
“他是当朝督巡使。”沈清姝的声音在风雨中显得有些飘忽，却字字清晰，“你在这里用绝顶武力斩了他，周边大营的五万驻军天亮前就会把这片山头围死。我们带的不是空箱子，是拔干国库的现银。”
萧璟渊的手指松开了几分，剑刃退回鞘中一半。
“做阵法阻击。”沈清姝收回长刀，指向左前方的隐秘岔路，“拖延片刻。往那边走，去盲区。”
萧璟渊看了她一眼。他知道这女人脑子里已经有了一套怎么把这群猎犬引入陷阱的连环局。
“明白。”
他抹去剑柄上的雨水，反手拔出长剑。
“结阵！”
萧璟渊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
分散在车队两侧的数十名暗卫迅速向中间收缩。他们没有出声，没有呐喊，只是默默地抽出长刀，在泥泞的官道上列成两排交错的防御阵型。
宗政凛冲在最前面。
距离不到三十步。
萧璟渊压下经脉里因内力透支带来的刺痛，长剑在身前平举。雨滴砸在毫无反光的剑刃上，瞬间被弹碎成粉末。
“杀！”
宗政凛狂吼出声，借着战马冲锋的惯性，半裸的身躯腾空，双手握住巨大的斩马刀，带着千钧之势，朝着萧璟渊的头顶狠劈下来。
萧璟渊没有退。
他脚下踩实烂泥，手腕翻转，长剑精准地架在斩马刀最不受力的中段位置。
当！
刺耳的金属交击声在雷暴中炸开。火星四溅，在黑夜中拉出一条刺目的红线。
萧璟渊的长靴在泥地里向后滑出两寸，胸口猛地一闷，一股腥甜涌上喉咙，又被他咽了下去。
其余暗卫的刀阵同时与后方冲上来的轻骑撞在一起。
血肉被切开的闷响、骨头断裂的脆响，瞬间绞成一团。暗卫的防线虽然单薄，却极其坚韧。他们在萧璟渊的带领下，如同雨夜中的礁石，硬生生顶住了宗政凛这波疯狂的冲锋。
每一次刀剑交锋，都在为前方的车队争取拉开距离的时间。
主车借着这短暂的喘息，疯狂加速，车轮碾着泥水向左前方的岔路冲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
呼延铎死死盯着前方，雨水糊住了他的眼睛，他只能凭直觉挥舞鞭子。
雷电再次撕裂天空。
白光闪过的一瞬，呼延铎的眼睛瞬间瞪圆。
前方根本不是平坦的商道，而是一片崩塌的山体。黄褐色的泥石流夹杂着断木，像一条散发着土腥味的巨蟒，横陈在路中央，将去路死死阻断。
而在他们身后，刀剑交鸣的炸裂声越来越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