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砸进眼眶，呼延铎看着横亘在路中央的泥石流，手里的缰绳彻底滑脱。身后的刀剑碰撞声已经逼近到十步之内。沈清姝从车辕后跨出半步，刀背在木箱上敲出两记冰冷的闷响。
“左边那三辆装石头的，把马拉开，连车带厢推下去填坑。”
呼延铎愣了一瞬：“车推进去，我们就没掩护了！”
“照做。”沈清姝一脚踢中他的小腿骨，“不然现在就剔了你的骨头。”
剧痛让他打了个冷战。暗卫立刻上前，斩断三辆伪装车的挽具，将沉重的木厢硬生生掀翻。木箱砸进黄泥，石头滚落，勉强在泥沼中垫出一条半尺宽的实地。
“分五个人，赶剩下的空车踩上去，往东边官道跑！把马抽死也别停！”沈清姝语速极快，“主车队，掉头向西，进野地。”
呼延铎咬碎后槽牙，强行拉扯缰绳，将承载着海量现银的挽马拽向没有路的西侧荒野。
后方泥泞中。暗卫的防线正被宗政凛的重甲残兵死死咬住。一具暗卫尸体砸在萧璟渊脚边，一柄暗红色的斩马刀带着风啸斜劈下来。宗政凛半裸的胸膛上青筋暴起。
萧璟渊没有硬接。他长剑一荡，剑刃压在斩马刀侧槽上，内力只吐了三分。
当！
借着蛮力，萧璟渊向后滑出两丈，靴底在泥潭拉出极深的沟壑。宗政凛低吼，刀锋一转就要再次扑上。
就在两人身形错开的一瞬，萧璟渊左手在腰间极快一抹，指骨间扣着的一枚铁牌顺势滑落。叮。极轻的金属撞击声被雷声掩盖，铁牌半截砸进马蹄踩烂的深坑里。泥水立刻漫了上来。
“走。”萧璟渊不再纠缠，剑气划出一道半月形泥浪阻挡视线。他整个人纵身拔起，跃向西侧荒野追赶主车队。
“追！”宗政凛一刀劈开泥浪，前方官道上，几辆马车正在疯狂逃窜。他翻身上马，带着十几骑残兵追出里许。
手起刀落，最后一辆马车的木板被他劈得粉碎。哗啦。没有预想中沉甸甸的银冬瓜滚出来。洒在地上的，全是带着泥浆的碎石块。
宗政凛盯着石头，脖颈上的青筋一寸寸鼓了起来。
副将抹着脸上的血水从后方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块黑东西。“大人，刚才那领头的劫匪退走时掉在泥坑里的。”
宗政凛一把扯过。那是枚纯黑铁牌。他拇指擦去上面的泥浆。令牌正中刻着内库纹路。但这不足以让他变色，他的视线死死钉在令牌边缘。那里有一排用极强内力硬捏出来的细密断茬。
龙鳞断茬。大内最高级别暗卫的专属印记。
宗政凛呼吸停滞了半息。他想起那股常年堆在国库深处才会有的现银味道。不是走私商贾。大内阉党在包庇巨贪，把国库的底子往外搬？
一股带着腥味的狂热从他胸腔里窜上来。他猛地攥紧令牌，骨节咔咔作响。
“转头。”宗政凛声音沙哑，眼底闪烁病态的执拗，“不追石头了。回京，查大内暗线。天下没有无懈可击的猎犬，只要给它一块带血的骨头。”
西侧荒野。车轮碾过半人高的野草，极其费力。沈清姝站在颠簸的车辕上，白衣贴在背上，透出彻骨冷意。
轰隆。
一道闪电劈亮夜空。借着瞬间的白光，她看清前方山壁间一大片黑色林子。叶片细密，树干笔直，透着死气。
柏树林。大靖官制，只有皇陵周遭才种柏树。但这片区域地理志上根本没有皇陵记录。那是前朝废弃的烂摊子，连巡防营斥候都会绕着走。
脱离追踪的最佳盲区。
沈清姝甩掉长刀上的泥水，刀尖一指前方林口：“进去。”
呼延铎看着那片像要吃人的黑林子咽了口唾沫，只能咬紧牙关，鞭子狠狠抽在马背上。重载马车一辆接一辆挤进林间。
林子深处，是一条长满青苔的石板路。周围静得只剩下雨打树叶的沙沙声。车轮轧在石板上发出沉闷回声。第三辆装满现银的主车刚刚驶入。
咔啦。
让人牙酸的断裂声从地底传出。声音像蛛网一样瞬间向四周蔓延。前朝废弃的连环机关石板，根本承受不住超载数倍的现银重量。
地表塌了。脚下的整块石板带着十几辆马车，直直向下坠落。
呼延铎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失重感瞬间抽干肺腑，黑暗扑面而来。狂风灌耳，沈清姝一把扣住车窗木框，指节用力到泛白。她的眼睛在黑暗中死死盯着下方，脑海疯狂计算下落轨迹。
“暗卫听令！”声音短促精准，穿透下坠风声，“把后三辆装帐篷杂物和假账的辎重车，推到主车下面！”
半空中。几道剑光在黑暗中闪过，连接车厢的铁链被强行劈断。萧璟渊在空中猛地一翻，单脚踩在下落的马背上，双手借力狠狠一推。
三辆笨重的辎重杂车像三块巨石，越过主车队加速砸向深渊底部。
砰！砰！砰！
下方黑暗中爆开几团火星。杂车砸烂了底部的尖刺暗桩，木板碎裂声震耳欲聋。紧接着，现银主车重重砸在这堆木屑和厚重帐篷上。剧烈震荡将呼延铎抛起又摔在银箱上。
沈清姝被冲力震得跌坐在车板上，后背狠狠撞上木框，喉咙涌起一股腥甜。但车体没有散架。车轮还在缓慢转动，发出吱呀哀鸣。
沈清姝咽下嘴里的血丝，扶着刀柄缓缓站起身。深渊底部，竟然火光通明。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脂粉气和刺鼻的血腥味。她抬起眼皮。
这里不是地府，而是一座地下黑市。
一排排淬毒的重型车弩，正从纸醉金迷的雕花暗阁后缓缓推出，冰冷的箭锋在火光下泛着幽蓝的死光，精准对准了这支满身泥泞的车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