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括绞盘收紧的嘎吱声，在深渊底部空旷的岩壁间来回撞击。
萧璟渊脚尖点在一块崩裂的木板上，借着残存的力道卸去下坠的冲力。他左手强行压住胸口，将喉管里因内力透支而翻涌的腥甜硬生生咽回肚子里。经脉深处传来细密的刺痛，但他握剑的右手没有一丝颤动。
他侧跨半步，挡在沈清姝身前，视线极快地扫过她的侧影。
白衣湿透，脊背挺得笔直。
沈清姝的目光越过那一排排泛着幽蓝死光的重型车弩，落在最高处那块被油脂火把熏得发黑的牌匾上——修罗金窟。
巨大的地下空间被硬生生掏空，火光映照下，三丈高的石壁上爬满了暗红色的铁锈。脂粉的甜腻味和经年累月积攒的血腥味混在一起，直往人鼻腔里钻。
这根本不是什么地府，而是大靖律法唯一照不到的死角。也是吞噬那批海量现银最好的容器。
“哎哟……我的腰骨……”呼延铎从被砸扁的帐篷堆里滚出来，捂着腰直抽凉气。他刚一抬头，就看见了十几步外那几架重弩。
弩箭后头，站着十几个光着膀子、身上刺着青皮獠牙图腾的极道雇佣兵。
带头的那个光头男人，左脸从眼角到下巴拉着一条翻卷的旧疤。他没有看人，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盯在刚才坠落时砸裂的主车木箱上。
那里头，半截银冬瓜在火光下反着冷硬的白光。
呼延铎混迹西域多年，对这种眼神太熟了。他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爬起来，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抖着手解开。
“各位好汉！各位爷爷！”他挤出一脸比哭还难看的笑，抓出一把沾着泥水的西域纯金叶子，用力朝前面抛了过去，“走岔了道，冲撞了宝地。一点过路费，权当给爷爷们打酒喝！”
金叶子落在潮湿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光头首领没有低头。
他抬起脚，穿着铁头靴的脚底狠狠踩在金叶子上，碾出一地泥水。他的目光顺着裂开的箱缝往里探，贪婪瞬间烧红了眼底。
“过路费？”光头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老子今天不喝酒，老子要吃肉。”
他抬起手，一枚白森森的骨哨叼进嘴里。
只要哨声一响，重弩就会把这群带着天量现银的肥羊射成烂泥。肉烂在锅里，谁也不用向内堂的主子报账。
呼延铎的脸瞬间褪成了死灰色。
骨哨的尖音还卡在喉咙里没有爆出。
萧璟渊动了。
他甚至没有完全拔剑出鞘。左手拇指在剑格上猛地一挑，漆黑的剑身只弹出了三寸。
一道比深渊底部的寒气更冷的剑气，贴着湿滑的青石板削了出去。
噗。
极轻的一声闷响。
光头首领叼着骨哨的嘴还保持着鼓气的动作。他低下头，茫然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脖子。一道极细的红线在颈动脉上慢慢渗出，随后突然扩大。
鲜血飙射出来，洒了旁边雇佣兵满头满脸。
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塌，砸在水洼里。
周围十几个雇佣兵猛地退后半步，握着机括的手不自觉地发抖。没人看清刚才那一剑是怎么出的。
沈清姝从萧璟渊身后跨了出来。
泥水弄脏了她的靴子，她毫不在意地踩过地上的血迹，停在最前面的一架车弩前。
她从袖中抽出一张沾了点水渍的银票。一千两，浮生阁的通兑大票。
手腕一抖，银票轻飘飘地落在光头首领还在抽搐的尸体上。
“带路。”沈清姝的声音在空旷的甬道里冷得出奇，“被朝廷屠商血令追杀的绝密大客户，要求见你们主事的人。”
她顿了顿，视线扫过那些握着弩机的雇佣兵。
“这具尸体算敲门砖。我的钱，大靖皇帝吞不下，就看你这销金窟有没有这副好牙口了。”
空气死寂了两息。
武力的碾压，加上巨额财富的砸脸，彻底击碎了极道底层那点杀人越货的胆色。
一个副手模样的雇佣兵咽了口唾沫，看了一眼地上的死人和那张银票，终于松开了弩机上的绞盘。
“……东家，里边请。”
沉重的石门被几头骡马绞开。
门后的世界，和外围的阴暗潮湿完全是两个极端。
大红色的波斯地毯一直铺到台阶尽头，四壁挂满了西域进贡的水晶琉璃盏，烛火将内堂照得亮如白昼。空气中的脂粉味浓郁得几乎要凝结成水珠。
沈清姝踩着地毯走进去。萧璟渊落后她半步，手始终没有离开剑柄。呼延铎缩着脖子跟在最后，眼睛滴溜溜地四下乱转，被这排场震得直咽口水。
大堂尽头，一张宽大的紫檀雕花卧榻上，侧躺着一个女人。
姬无寐。
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纱袍，大半个肩膀露在外面，修长的双腿交叠着。一个面容俊美、眼角带着颗泪痣的年轻男人正跪在榻边，用银签子挑着剥好的葡萄往她嘴里送。
姬无寐没有看走进来的沈清姝，只是懒洋洋地嚼着葡萄，涂满大红丹寇的指甲在引枕上轻轻敲着。
“主子。”引路的雇佣兵跪在阶下，压低声音把外面的事报了一遍。
姬无寐敲击的手指停了。
她吐出葡萄籽，掀起眼皮，扫了沈清姝一眼。
没有问话，也没有寒暄。
她只是漫不经心地抬起左手，往外挥了挥。
侧殿的厚重门帘被掀开。两个赤着上身的壮汉，拖着一具血肉模糊的东西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人。准确地说，是一个刚刚被活剥了皮的人。
暗红色的肌肉完全暴露在空气里，人显然还没死透，喉咙里发出风箱般漏气的嘶嘶声。地毯上拖出一条刺目的血迹。
壮汉像扔垃圾一样，将那具血尸直接扔在了沈清姝脚边三寸的地方。
血水立刻渗进了白色的软靴边缘。
“私吞烂账的叛徒，刚剥的。”姬无寐端起旁边的琉璃酒盏，声音透着股甜腻，“听说你是被朝廷追杀的肥羊？我这修罗金窟，向来不接来路不明的脏钱。”
这是一种粗暴的试探。用极致的血腥，去扒下新客户伪装的底气。
呼延铎受不了这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捂着嘴退到了柱子后面。
沈清姝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她低下头，静静地看着脚边那一团还在蠕动的烂肉。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恶心。就像在看一块寻常的铺路石。
她伸手，从呼延铎刚才塞过来的布兜里摸出一锭足两的马蹄金。
手腕微转，金锭脱手掉落。
砰。
金子精准地砸在血尸那张没了面皮、连牙床都露在外面的脸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赏他的。”
沈清姝抬起头，直视姬无寐的眼睛。她的语气比地下深渊的寒气还要刺骨，“刀法太糙，皮剥得不够干净，留着碍眼。拿我的钱，去换个利索点的屠夫。”
这根本不是客随主便的态度。
她直接用一种比极道更冷酷的财力，硬生生把黑市法则踩在了脚下。
姬无寐握着酒盏的手指微微一顿，丹寇在水晶杯壁上刮出一道刺耳的闷响。她那双充满多疑和贪欲的眼睛，终于真正聚焦在了沈清姝身上。
“有意思。”姬无寐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赐座。”
跪在榻边的面首晏九针站起身，端着一把镶金木椅走到沈清姝旁边。
在路过萧璟渊身边时，晏九针的视线顿了一下。
他在这修罗金窟里见惯了各色男人，却从未见过像萧璟渊这般，即使满身泥泞，依然透着股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贵气。那张脸，比他这个靠皮囊吃饭的面首还要扎眼十倍。
一股无名火混着嫉妒从晏九针心底烧了起来。
他低着头，从托盘里拿起一只空酒盏，走到萧璟渊面前斟酒。
酒液倾倒的瞬间，他扣在酒壶柄上的小指微不可察地屈了一下。藏在长指甲里的一点粉末，顺着酒液悄无声息地滑落进去。
那是金窟里特制的催情迷香。只要沾上一点，就能让这个不可一世的男人当众发情，变成一条丑态百出的公狗。
晏九针嘴角藏着一丝恶毒的冷笑，将酒盏递了过去：“这位爷，请用。”
萧璟渊没有接。
他垂下眼眸，视线扫过那杯泛着极淡红晕的酒液，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轻笑。
他没有拆穿。只是随意地伸出两根手指，搭在了酒盏边缘。
指尖触碰瓷杯的瞬间，一股雄浑霸道的内力顺着指腹悄无声息地灌入。酒液在杯中猛地一震，连带着晏九针的手腕都跟着剧烈一麻。
那点粉末，被内力强行逼出酒液，化作一缕轻烟，无声无息地钻进了脚下青石板的砖缝里。
晏九针只觉得虎口一酸，酒杯差点脱手，眼底闪过一丝惊愕。
沈清姝没有理会身后的暗流。她走到木椅前坐下，刀柄搁在膝盖上。
“谈正事吧，姬老板。”
姬无寐没有看地上的酒杯。她缓缓坐直了身子，暗红色的纱袍从肩膀滑落，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她的目光越过沈清姝，越过那些装满现银的破损木箱。
最终，姬无寐抬起那只涂满丹寇的手，长长的指甲穿过空气，直直地指向了站在沈清姝身后、刚刚化解了毒香的萧璟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