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地底深处的浮生暗堡。
老周拨弄着算盘，木珠碰撞的脆响在阴冷的石室里没有回声。旁边堆着半人高的废纸，全是用作废料的血契汇票。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防腐香料和油墨味。
“掌柜的，真要把这批带高息的票全砸进修罗金窟？”手下伙计压低声音，盯着账面上深不见底的亏损，“光是仿造这些龙鳞暗纹，咱们外盘的现银已经垫进去三成。这要是被对方账房识破，本金可就全成了水漂。”
老周手一顿，想起了半个时辰前，沈清姝离开暗堡时落下的那句话。
“主子的死令，今晚必须把修罗金窟的资金池撑破。”老周抓起桌上那叠沉甸甸的汇票，全塞进伙计怀里，“去，把人散到金窟外围的八个暗盘口。用最高利息换现银，往死里砸。只要外头的动静够大，里面的验资防线就会被逼出来。”
伙计咽了口唾沫，将汇票紧紧贴身藏好，戴上斗笠冲进外头的冻雨中。
此时的修罗金窟内堂。
厚重的客房门被粗暴地推开，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音。
萧璟渊没理会两旁端着热水铜盆的侍女，径直走向靠墙的多宝阁。木架上摆着一溜封着泥印的酒坛。
他随手抄起一坛，大拇指顶开泥封。辛辣浓烈的酒气瞬间盖过了屋里的甜腻脂粉味。这是修罗金窟存了十年的“烧春”，历来只给下注过万两的豪客开封。
萧璟渊没拿酒盏，仰起脖子直接灌。清冽的酒液顺着他满是泥水的下颌流进衣领。他连喝了半坛，手一松。
哐当。
酒坛砸在青砖地上，碎瓷夹着残酒溅得满地都是。
“爷，主子吩咐了，让您先去汤池……”一个侍女大着胆子凑近，话没说完就被一把推开。
“洗什么？你们这破地方的劣等香胰子，本世子拿去喂狗都嫌糙。”萧璟渊脚步虚浮，一脚踹翻了侍女手里的铜盆。热水泼洒在地毯上，腾起一股夹着泥腥味的白雾。
一墙之隔的偏厢。
晏九针坐在矮榻上，由着心腹面首用药酒给他揉搓脚踝上的血痕。碎瓷片划出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
“下手没轻重的小畜生。”晏九针盯着自己红肿的脚面，声音尖得像指甲刮擦生铁，“凭着一张极品皮相就想把持内堂？也不看看自己身上那股穷酸味，装什么大尾巴狼。”
面首跪在地上没敢接话。
晏九针伸手从妆匣最底层抠出一个核桃大小的铜盒，拇指一挑，盒盖弹开。里头躺着两根细如牛毛的金针，针尖泛着幽微的蓝芒。
“主子被走私客的银冬瓜迷了眼，看不出这小子是个祸害。我得替主子剥下这质子的皮。”晏九针将金针卡进指甲缝的死角，又用小指挑了一点细白的粉末，藏在袖口内侧。那是烈性催情迷香，只要挨着一点皮肉，就能让人像发情的疯狗一样当众出丑。
他站起身，理了理水红色的宽袍，扭着腰往隔壁走去。
晏九针跨进客房门槛时，姬无寐恰好也从暗室方向踱步过来。她刚核对完外围新收的现银，心情正佳，披着暗红纱袍，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
屋里早已是一片狼藉。
萧璟渊正踩在太师椅上，手里拎着第三坛名酒。
晏九针看着满地的碎瓷和酒液，眼角直抽搐。他几步绕过水渍，挡在姬无寐身前，指着萧璟渊骂道：“这桂魄酒和烧春，一坛作价三百两现银！你一个抵押进来的质子，当这是你们家后院的水沟子，想倒就倒？”
他试图用金窟的账目额度，在姬无寐面前压一压这质子的气焰。
萧璟渊动作停了。
他拎着酒坛，居高临下地瞥了晏九针一眼，突然笑出了声。
“三百两？”萧璟渊打了个满是酒气的嗝，眼神轻蔑，“王府的底蕴，连本世子拔根汗毛都比你这烂命值钱！本公子在京城包画舫，一夜赏出去的金叶子都能把你活埋了。你个下九流的面首，也配跟本公子提钱？”
他手腕一翻，半坛子酒直接泼在了晏九针脚边。
“拿这种泔水招待本世子，也就你这种下贱货色当个宝。”
晏九针脸色瞬间煞白，胸膛剧烈起伏。嫉妒和羞辱烧穿了他的理智，他顾不上用什么迷香去慢慢折辱了。
晏九针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借着身形旋转的献舞姿态，右手宽袖一甩。
极轻微的破空声被窗外的雷雨声掩盖。
两枚淬毒金针脱离指缝，直奔萧璟渊的咽喉和面门。
萧璟渊站在太师椅上。在金针出手的瞬间，他眼底的醉意尽数褪去。这暗器的轨迹、力道，在他看来慢得漏洞百出。
丹田内的真气本能地开始流转，只需指尖弹出半缕罡气，就能把这两根破针震成飞灰。
但他余光锁定了站在门边的姬无寐。
姬无寐没拦，甚至连姿势都没换。她在冷眼看着。
萧璟渊咬紧后槽牙，强行将经脉中暴起的真气压回丹田。不能躲，更不能挡。一个被掏空身子的废物少爷，绝不会有这种反应速度。他想起了沈清姝在正堂里那个冰冷绝决的眼神——最极致的骗局，必须以肉体痛楚为饵。
金针擦着他的手背飞过，死死钉入后方的紫檀木柱。
一丝冰凉划破皮肤。
微量的毒素瞬间顺着血液逆流，如同细碎的冰渣在经脉里强行刮擦。刺痛让萧璟渊额头瞬间冒出一层冷汗。他迅速分出两成内力，在手腕处无声地筑起一道屏障，死死拦截住毒素的蔓延。
动作没有半分停顿。
在金针擦过的下一息，萧璟渊像是被吓破了胆，爆发出一声变调的惨叫。
他脚下一软，从椅子上直接跌下来，连滚带爬地撞向屋子正中央那张摆满酒肉的巨大宴桌。
“你敢杀我！”
萧璟渊面孔扭曲，借着翻滚的势头，双手死死抠住桌沿，猛地发力往上一掀。
几百斤重的紫檀圆桌拔地而起，连带着上面的几十个碗盘、热汤、肉食，铺天盖地地盖向晏九针。
晏九针根本没料到这少爷羔子受惊后会撒泼掀桌子。他惨叫半声，被厚重的桌沿砸中肩膀，连滚带爬地摔在墙角，半个身子全挂满了油污和剩菜。
“他要杀我！你这疯狗，本世子就是抢了你的风头，你竟敢下死手！”
萧璟渊捂着渗血的手背，在满地狼藉中跳脚大骂。他额头的冷汗、强压毒素带来的生理性手抖，完美呈现了一个被争宠暗杀吓傻的无能纨绔。
门口。
姬无寐看着这一幕，嘴角的弧度终于扬了起来。
没有内力流转，没有身法躲闪，遇袭只会掀桌子撒野。
这就对了。
她原本还留了一丝怀疑，试探这男人会不会是某个深藏不露的刺客。现在看来，就是个被护得太好、脾气大过本事的草包。
“够了。”姬无寐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绝对的威压。
她看都没看角落里狼狈不堪的晏九针，冷冷吐出一个字：“滚出去。”
晏九针满脸惊恐地捂着肩膀，连怨毒的眼神都不敢露，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客房。
客房里只剩下满地狼藉。
萧璟渊还死死捂着手背，大口喘着粗气，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姬无寐跨过一地的碎瓷，走到他面前，刚想说话。外头的走廊上突然传来急促又慌乱的脚步声。
一个湿透的密探连滚带爬地扑进门槛，单膝跪在水洼里。
“主子，出大事了。”
密探双手举起一沓厚厚的红纹纸张，全是被雨水打湿边缘的血契汇票。
“外围八个盘口，半个时辰内涌进了海量的汇票，全要求加急兑现银。金额……金额大得超出了咱们外账的储备！”
姬无寐的笑意瞬间凝固。
她一把抓过那沓汇票，快速翻看着。每一张上面的利息印鉴都高得离谱，防伪暗纹在油灯下泛着微光。
刚接下一笔天价定金，外盘紧接着就被海量票据疯狂冲击。这不是巧合。
姬无寐死死捏着汇票，眼中闪过惊疑与狂热交织的光芒。
“传我的死令。”她转过头，声音像淬了冰，“立刻开启最高级别防线。让盲眼朝奉鲍三金死守密账房，从现在起，任何汇票想要入库兑现，必须过他的手。谁敢踏进密账房十步之内，杀无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