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无赦。”姬无寐的话音落在客房的碎瓷片上，透着一股铁锈般的阴寒。
密探不敢抬头，连滚带爬地退进走廊，撞进外头的冻雨中。
满地狼藉的客房里，萧璟渊还四仰八叉地瘫在被他掀翻的紫檀桌边，左手死死捂着渗血的右手背。毒针擦破的皮肉处，一丝麻痒正顺着血管往上钻。他悄无声息地将一缕内力压在腕关，将其死死困在手背方寸之间，不让毒素随血气蔓延。
“鬼吼鬼叫的，扫了本世子的兴。”萧璟渊踢开脚边沾着油污的酒盏，摇晃着站起身，骂骂咧咧地往外走，“什么破金窟，屋里全是那个下贱面首的酸臭味，本世子出去透透风。”
姬无寐翻看着手里的血契汇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一个没有内力、遇袭只会掀桌子撒泼的草包，不值得她现在分心。
金窟地底另一端的阴暗隔间里。
水滴顺着长满青苔的石壁砸在木板上。雷震川缩在角落的麻袋堆里，浑身烂泥，双手死死抱住膝盖。
一墙之隔的外围盘口，换票的喧哗声隔着石砖传进来。
“……外头涌进天量汇票……全是大内天枢局的封铅印子……”
几个零碎的词漏进隔间。雷震川本就青白的脸瞬间没了血色，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天枢局？他以为把烂账丢进黑市密匣就能瞒天过海，结果追兵这就到了头顶？他脑海里全是大内查账官裴玉衡那张冷若冰霜的脸。
一股温热的腥臊味顺着他的裤腿洇开，浸湿了地上的干草。他连爬出去看一眼的力气都没了，只能像只等死的王八一样缩在黑暗里发抖。
穿过内堂的雕花游廊，光线骤然暗下来。
萧璟渊脚步踉跄，走得极慢。每走一步，他都在用脚底细微的力道，丈量着青砖下面的空洞回音。外围如此混乱，密账房方向的护卫不仅没有增加，反而撤得干干净净。这说明姬无寐对那个盲眼朝奉的防御有着绝对的自信。
身后的拐角处，一抹水红色的衣角悄无声息地缩在石柱阴影里。晏九针捂着还在发青的肩膀，半张脸隐在暗处，死死盯着前方摇晃的背影。
“一个抵押进来的质子，往密账房的方向摸……”晏九针咬着大拇指的指甲，眼底淬着毒液，“想偷底账？还是想偷现银？你只要敢伸爪子，我就能把你剁成肉泥。”
萧璟渊知道后面跟着条尾巴。晏九针身上那股劣质的迷香残留味，隔着两条走廊都能闻到。但他没回头，由着对方像看门狗一样盯着。
越往前，空气越沉。甬道尽头，只有算盘珠子有条不紊的木头碰撞声。
咔。哒。
前方出现一扇三尺厚的生铁栅门。门后没有火把，只点着两盏微弱的防风灯。
昏黄的灯影下，坐着个枯瘦的老头。他没穿金窟的护卫服，只套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马褂，鼻梁上架着一副厚重的盲人墨镜。
他的左手正捏着一张汇票。
萧璟渊打了个酒嗝，右脚刚踏过地上的一道斑驳黄线。
门后的老头动作一停。木算盘的珠子还悬在半空。
“十步。”老头的声音干瘪，像砂纸用力擦过铁锈，“左脚虚浮，脚跟发力迟滞。身上带着内堂十年‘烧春’的酒味，还有……”
老头猛地吸了吸鼻子，方向分毫不差地对着萧璟渊的鼻尖。
“大内造办处的千金藤熏香，混着三分血腥气。不是金窟的人。滚出去。”
萧璟渊扶着冰冷的石壁，干笑两声：“老东西鼻子挺灵啊？本世子是你们主子请来的贵客，随便逛逛。这破铁门后头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金山银山，连看都不让看？”
他一边说着，一边故意歪着身子，右脚又往前踏了半寸。
就在鞋底落地的瞬间。
鲍三金没起身，只是抬起干枯的左手，隔空往外随意一扫。
没有风声呼啸。
但一股凝实到骇人的暗劲贴着地砖狂飙而出，像一堵无形的铁墙直接撞在萧璟渊胸口。
萧璟渊若要化解，只需脚下生根便能将劲力卸入地脉。但他顺势放松了下盘，任由那股力道狠狠砸上来。
砰！
萧璟渊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向后飞出三尺，重重砸在石壁上。他滑坐在地，脸色煞白，胸口剧烈起伏，一副被彻底吓破了胆的模样。
“再往前一步，断的就不是肋骨，是你的脖子。”鲍三金收回手，重新捏起那张汇票，枯瘦的大拇指在票面的龙鳞暗纹上缓慢摩挲。
萧璟渊捂着胸口，疼得龇牙咧嘴：“你敢打我？我腰上挂的可是御赐的龙涎香囊，弄坏了你这瞎子赔得起吗！”
他一边叫骂，一边扯下腰间的香囊，动作夸张地朝着铁门方向狠狠砸过去。
香囊没砸到门，落在距离黄线三步远的地方。
刺鼻的浓烈麝香和千金藤香味瞬间炸开，弥漫在狭窄的甬道里。
鲍三金眉头一皱。他正在摸银票暗纹的手指明显顿了一下，脑袋不自觉地往后仰了半寸。
“什么冲鼻的破烂玩意儿。”鲍三金厌恶地啐了一口，“味道这么杂，把这票面上的松烟香和百年防腐油的味儿都盖住了。王府的香料果然冲鼻，真金白银才有真正的骨相，滚远点！”
他单手一弹，将手里验完的汇票精准地丢进左侧的铁箱里，又摸起下一张。
全靠触觉摸暗纹，全靠嗅觉闻油墨。
萧璟渊低着头，没人能看到他眼底此刻闪过的冰冷算计。
听声辨位，确实毫无死角。但这个世界不存在没有缝隙的防线。极致的敏锐，意味着极致的脆弱。鲍三金的鼻子能分辨出百种防腐油墨的细微气味，这意味着一旦被最高浓度的烈性挥发物瞬间冲击，他的嗅觉神经就会在短暂的时间里彻底瘫痪。
如果盲人的嗅觉被剥夺，再辅以缩骨功压住呼吸和关节摩擦的微音，这道所谓的神手铁壁，也不过是个摆设。
萧璟渊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装作气急败坏又不敢上前的怂包，转身就跑。
“瞎眼的老狗，你给我等着！本世子这就去告诉姬无寐！”
他跌跌撞撞地逃回游廊。
阴影里的晏九针冷笑一声，悄悄从另一条岔路退走。这废物连密账房的门槛都没摸到就被震飞了，这种狼狈的丑态，正好拿去主子面前添一把火。
回到内堂时，姬无寐还在桌案前核对那些源源不断送进来的假票。
听见萧璟渊一瘸一拐地进门，姬无寐皱了皱眉：“你又去哪撒野了？”
“你们这金窟懂不懂规矩！”萧璟渊捂着胸口，一屁股瘫坐在紫檀椅上，满脸涨红地大声抱怨，“我不过是走岔了道，那个瞎眼的老疯子二话不说就动手。本世子长这么大，连我爹都没这么打过我！”
姬无寐冷嗤一声：“那是密账房。你能活着退回来，已经是我留了面子。”
萧璟渊骂骂咧咧地不再作声，只是抓起桌上的一块湿布，胡乱擦拭着脸上的冷汗。
他的视线越过姬无寐的肩膀，停在屋子角落的一处矮柜上。
那里摆着一个尚未开封的白玉罐。罐体上贴着红签，装的是金窟用来给护卫活血化瘀的烈性药酒。药酒旁边，还散落着几个之前晏九针遗留在此的劣质脂粉盒。
萧璟渊靠在椅背上，胸膛依然在配合着纨绔的戏码起伏，但心跳的节奏已经完全平稳。
三息。
只要能借机把那些东西砸碎，刺鼻的混合气味足够让鲍三金的嗅觉神经彻底麻痹三息。
而这三息，足够他潜进去，在防伪母版上刻下致命的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