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璟渊瘫坐在太师椅里，一把抓起桌上的湿布胡乱盖在脸上。
湿冷的布料下，他眼底没有一丝醉意。手背上那道被毒针擦破的伤口正往外渗着黏腻的黑血。毒素像一根生锈的铁丝，顺着血管一点点往手腕深处的经脉里钻。他悄无声息地咬紧后槽牙，强行催动丹田内仅剩的一成无相真气，将其化作一道无形的气墙，死死堵在腕骨的死角处。
毒血与真气在皮肉下发生无声的冲撞，外翻的伤口边缘迅速泛起一层死灰色的硬痂。钻心的钝痛让他额头的冷汗流得更凶了，顺着鼻梁滴答砸在衣襟上。
在外人看来，这只是个在密账房外吃瘪后，被吓得还在打摆子的草包世子。
书案后，姬无寐并未理会他的狼狈。她半靠在椅背上，面颊带着烈酒的微红，正把玩着那枚从雷震川密匣里掉出来的银冬瓜封铅。桌面上，堆叠着外围盘口刚刚送进来的巨额虚假血契汇票，每一张都代表着一笔能让金窟吃撑的天大买卖。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打破了内堂的算盘声。
晏九针捂着还在发青的肩膀从偏门挤了进来。他刚才躲在阴影里，亲眼看着这质子连账房的门槛都没摸到就被震飞。他换上了一副委屈又谄媚的嘴脸，快步走到书案旁，准备向姬无寐告状。
“主子，您可得留心了。那质子刚才在密账房外头鬼鬼祟祟的，被鲍爷打了回来。这等手脚不干净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萧璟渊突然一把扯下脸上的湿布，猛地甩在桌面上。
“哟，这不是刚才被本世子一张桌子砸趴下的软脚虾吗？”
萧璟渊斜倚在太师椅里，故意掐着嗓子，将声线拖得又细又长，甚至还刻意模仿了晏九针刚才进门时扭腰的姿态。他端起手边半盏残酒，眼神像看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扫过晏九针。
“怎么，在主子面前扭两下屁股，就觉得身上的酸臭味能盖住了？”萧璟渊嗤笑出声，将酒盏重重磕在桌沿，“连我的衣角都碰不到，你也配在这金窟里吃软饭？”
晏九针脚步一僵，脸上的委屈瞬间凝固。
萧璟渊不给他喘息的余地，手指敲着桌面，一字一顿：“我要是你，早就拿根裤腰带去后院的歪脖子树上吊死了。也就是这金窟门槛低，什么下三滥的脏东西都能放进来熏人。”
这话直戳晏九针的肺管子。他本就因先前的屈辱而嫉妒发狂，此刻当着姬无寐的面被一个毫无内力的质子扒皮抽筋，理智瞬间烧成了灰。
“小畜生，我撕了你这张烂嘴！”
晏九针尖叫一声，根本顾不上去看姬无寐的脸色。他猛地一跺脚，从袖管深处滑出三根泛着蓝光的淬毒袖针，像头被踩了尾巴的疯狗一样，直扑萧璟渊的面门。
这正是萧璟渊要的。
他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呼，连人带椅直挺挺地往后仰倒，重重摔在厚厚的地毯上。晏九针扑了个空，袖针扎进椅背的软垫里，立刻拔出再刺。
萧璟渊连滚带爬地往屋角的矮柜方向躲，看起来慌不择路，右脚却在翻滚的瞬间，精准地卡在了一个贴着红签的白玉罐底部。他脚腕猛地一抖，借着后退的势头狠狠往上一挑。
砰！
那个装满高浓度活血药酒的玉罐腾空飞起，直接砸在旁边的脂粉架上。
红木架子轰然倒塌，十几盒晏九针遗留的劣质脂粉混着五十度以上的烈性药酒，在青砖地砖上彻底炸开。
辛辣的酒精瞬间挥发，夹杂着刺鼻的廉价香精与麝香，像一团无形的毒雾，疯狂倒灌进整个内堂，顺着地气直逼甬道深处。
同一时间，甬道尽头的生铁门后。
盲眼朝奉鲍三金正捏着一张新送来的汇票，大拇指刚摸上龙鳞暗纹。
一股极其刺鼻的混合劣香如狂风般钻进他的鼻腔。鲍三金猛地打了个巨大的响嚏，手中的汇票差点抖落。那股味道太烈、太杂，不仅盖住了所有的防腐油墨味，更是让他常年保持敏锐的嗅觉神经瞬间麻木，只剩下生理性的酸胀与刺痛。
“谁在外面撒野！”
鲍三金暴喝一声，大拇指死死摁住鼻梁。他立刻将所有的感知拔升到听觉，双耳微动，监听着十步黄线内的一丝一毫。
没有脚步声，没有衣服摩擦的风声。铁壁似乎依然稳固。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玉罐炸裂、他打出喷嚏的那一瞬。
萧璟渊借着倒塌木架的掩护，全身骨骼发出一阵极细密的摩擦音。缩骨功将他的身形凭空压缩了三寸，龟息术直接锁死了所有的心跳与呼吸。
他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灰影，贴着阴暗的游廊穹顶，无声无息地掠过了那道十步黄线。
这是用药酒换来的三息嗅觉盲区。
第一息。
萧璟渊脚尖点在铁门内侧的横梁上。下方，鲍三金还在不停地揉着鼻子，耳朵竖得像两片木板，警惕着外部的动静。
横梁下方三尺的桌案上，就摆着那块刻着龙鳞暗纹的青铜防伪母版，旁边搁着一盒暗红色的特制印泥。
第二息。
萧璟渊双腿倒挂下腰，指尖夹着半片刚刚从碎瓷里顺来的尖锐残片。他没有任何迟疑，瓷片对准母版左侧第三片“龙鳞”的边缘，极轻地刮下了一道不足发丝粗细的缺口。
细微的青铜粉末落在桌面上。
缺口一成，暗记便彻底更改。那些带有瑕疵的虚假汇票，从这一刻起，在这块母版面前，将成为天衣无缝的真票。
顺手，他在桌角一块废弃的票据边缘蹭了一点防伪墨迹，将其揉成极小的一团，捏在掌心。
第三息。
萧璟渊借着腰腹力量翻身而起，身形如风中残叶，原路飘回内堂。
一切发生得太快。鲍三金的鼻子刚刚恢复了一丝通气，只感觉到头顶掠过了一阵极为微弱的过堂风。他皱了皱眉，继续摸索着手中的纸张。
内堂里，混乱还在继续。
晏九针正挥舞着袖针，阴毒地扎向刚刚从地上爬起来的萧璟渊的手腕。
萧璟渊装作脚下一滑，身子向右歪斜，极其惊险地错开了针尖。两人身形交错的瞬间，萧璟渊指尖隐蔽地一弹。
那团沾着防伪墨迹的废票，准确无误地落进了晏九针腰间半敞的暗器囊底。晏九针的注意力全在怎么弄死这个质子身上，丝毫没有察觉到腰间多了一张催命符。
“都给我住手！”
姬无寐终于从那堆汇票中抬起头，手掌重重拍在紫檀木桌上。
雄浑的真气震荡开来，晏九针被震得胸口一闷，连退三步跌坐在狼藉中。
“主子！这质子欺人太甚，他不仅辱我，还砸了您的物件……”晏九针咬着牙想要辩解，手里的袖针还没来得及收回。
“我让你住手。”姬无寐的声音冷得像冰，“你这双招子若是瞎了，我不介意帮你挖出来。没看到我正在验资吗？滚一边去。”
晏九针吓得一哆嗦，死死闭紧了嘴，缩到了墙角。
萧璟渊拍着胸口，靠在墙边大口喘气，一副差点被吓破胆的怂样。没人知道，刚才那三息的极限潜入，已经将他用来压制毒血的内力彻底抽干。他借着宽大袖袍的掩护，死死攥住微微颤抖的右拳。
地上的药酒味还在刺鼻地弥漫。
一名浑身湿透的密探低着头从门外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张刚刚通过密账房核验的虚假血契汇票，票面上盖着代表通过的血红大印。
“主子，鲍爷那边过了。”密探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难以掩饰的激动，“外围那批最大的单子，防伪暗纹确认无误，是真章。可以放款了。”
姬无寐伸手接过那张巨额汇票。
她的手指缓缓抚摸着上面复杂的龙鳞纹路，视线又落在旁边那块天枢局的银冬瓜封铅上。
一切都很完美。有国库背景的大买卖，暗纹印记也分毫不差。只要她打开金库放出现银，这笔附带极高利息的单子就能让修罗金窟的底蕴翻上一倍。
但篡改虽神不知鬼不觉地完成了，姬无寐拿着这笔能撑爆金窟的庞大财富，眼中却没有狂喜。她盯着票面上完美无瑕的印鉴，眼底反而闪过了一丝多疑的冷光。
这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大得有些过于蹊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