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无寐两指捏着那张轻飘飘的汇票，指骨微微发白。纸面上的龙鳞暗纹在烛火下分毫不差，那方代表通过的朱砂大印更是透着密账房特有的防腐松烟香。
“鲍爷说没问题，那就一定没问题。外围的单子已经清点完毕。”密探还跪在水洼里，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
“闭嘴。”姬无寐将汇票拍在紫檀桌面上。
她抬起眼，看向门外阴沉的雨幕。金额太庞大了。天枢局的盘子，怎么会突然往黑市里砸这么大一笔连环死契？这种来历不明的横财，吞下去容易撑破肚皮。
“去后院，提三甲飞鹰。”姬无寐声音森寒，“带上票据的拓印，走西域商道，去给我查一查这张票在源头钱庄的底档。”
密探一愣，猛地抬起头：“主子，这一来一回，快马加飞鹰也得十日。外头那些要求换现银的客商……”
“让他们等着。”姬无寐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十日内，修罗金窟本金池只进不出。若源头没问题，十日后我连本带利放给他们。若有问题，我要他们连人带骨头全留在地下。”
萧璟渊瘫坐在太师椅里。听见“十日”两个字，他低垂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右手无意识地抠紧了紫檀木扶手。
十日死线。如果十日内不能把黑市的现银抽干，外围那些虚假盘口就会因为拿不到放款而彻底暴雷。
他强压下心头的寒意，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冷汗，换上一副不耐烦的语气：“姬老板，你这开门做生意的，连张盖了真章的票都不敢收？本世子在京城包画舫，那可是现银当场交割的。”
姬无寐没搭理他。
缩在墙角的晏九针却忽然抬起头。他捂着青紫的肩膀，视线从萧璟渊脸上移开，又落在地毯上那堆碎裂的玉罐和脂粉上。脑子里像被生锈的刀劈开了一道缝。
“主子！”晏九针连滚带爬地扑到书案前，指着萧璟渊，“这小畜生刚才砸了药酒，绝对没安好心！那药酒味道那么冲，风一吹全往密账房的方向飘了。鲍爷的鼻子要是被熏了……”
姬无寐的脸色瞬间变了。她猛地站起身，手掌按在了腰间的软鞭上。
萧璟渊根本没给晏九针把话说完的机会。
他随手抓起桌上一个瓷茶盏，狠狠砸在晏九针脚边。碎瓷片崩得满地都是。
“你个下贱胚子，少在这血口喷人！”萧璟渊跳着脚骂道，脸红脖子粗，“明明是你先拿毒针扎我，我躲开才碰翻了东西！你非要往密账房的方向扯，我看是你自己手脚不干净，想把脏水泼给本世子！”
他转头看向姬无寐，满脸委屈与气急败坏：“姬老板，你可得查清楚。这狗东西刚才趁乱往我身上扑，手却一直往自己腰带里塞东西。谁知道他是不是趁着密账房那边乱，偷了你们什么防伪的印鉴还是账本？”
姬无寐的目光刀子一样刮在晏九针身上。多疑的种子一旦种下，立刻在黑市主的心里生根发芽。
“我没有！主子，你别听他胡说！”晏九针慌了，他拼命在青砖上磕头，发出沉闷的响声，“我什么都没拿！”
“没拿？那就搜啊！”萧璟渊大声嚷嚷，指着晏九针的腰，“搜他那个装暗器的皮袋子！”
姬无寐做了一个手势。两名魁梧的护卫立刻上前，将晏九针死死按在地上。一人粗暴地扯下晏九针腰间的暗器囊，将袋口朝下，直接倒在青砖地上。
哗啦。
几枚幽蓝的袖针、几个劣质的迷香盒滚了出来。
跟着一起掉出来的，还有一团揉皱的废纸。
护卫捡起纸团展开。那是一张废弃的血契汇票边角料，上面赫然沾着一抹暗红色的印泥。那印泥的味道，隔着三步远，都能闻出密账房特有的松烟香。
姬无寐盯着那张废票，眼角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
“带印泥的废票……”姬无寐的声音仿佛结了冰，整个内堂的温度瞬间降了下来。
“这不是我的！主子！这是他栽赃！”晏九针凄厉地尖叫起来。他拼命挣扎，十指在地砖上抓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是他！他刚才撞了我一下！”
砰！
姬无寐一脚踹在晏九针的心窝上。晏九针喷出一大口血，整个人像虾米一样蜷缩起来，连惨叫都发不出了。
“防伪印泥，整个金窟只有鲍三金的桌子上有一盒。”姬无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在看一堆发臭的烂肉，“你这几年在我身边，越来越没规矩。现在连我的账本都敢碰？”
“拖去后院。”她转过身，不再看地上的血迹，“金窟的规矩，手脚不干净的畜生，只配给这销金熔炉添把火。”
两名护卫拔出短刀，面无表情地挑断了晏九针的手筋和脚筋。
惨叫声刺破了内堂的穹顶。晏九针像一块破布一样被拖走，在地上留下一条长长的暗红色血痕。
萧璟渊缩在太师椅后，捂着半边脸，肩膀不住地发抖：“杀人了……你们真杀人……”
姬无寐冷冷瞥了他一眼：“世子爷若是看不惯，以后少在我的地盘撒野。”
一炷香后。
金窟地底深处，巨大的销金熔炉翻滚着暗红色的铁水。炽热的火光将四壁映得犹如炼狱。
晏九针被两名护卫提着手脚，悬在熔炉上方。滚烫的热浪瞬间燎焦了他的头发。
“姬无寐！”晏九针满脸是血，发出夜枭般的嘶吼，“你以为你吞得下天枢局的钱？你迟早会被这些来历不明的金子撑死！我会在阴曹地府看着你……”
护卫松手。
惨叫声在坠入铁水的瞬间戛然而止。火光猛地窜高三尺，腾起一股刺鼻的焦臭黑烟。这句恶毒的诅咒，让金窟内那股狂热的贪婪气氛多了一丝阴冷的宿命感。
姬无寐站在熔炉十步外，冷眼看着那缕黑烟散尽。内鬼清除了，防伪泄露的可能被她亲手掐断。她伸手摸向腰间，指尖紧紧攥住了那枚从雷震川密匣里掉出来的库银封铅。
这是国库兜底的铁证。她彻底定下心来。十日，只要熬过这十日核查，这笔钱就是她的了。
萧璟渊回到了自己的客房。
房门关上的瞬间，他脸上那副惊恐畏缩的神情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靠在门板上，左手死死扣住右腕。那里，一层死灰色的硬痂正在迅速顺着静脉往上蔓延。先前的极限潜入和连番做戏，已经耗干了他压制毒素的内力。
他走到木架旁，舀起铜盆里的冷水，从头浇了下去。冰凉的水流冲刷着发烫的皮肤，勉强压住了体内乱窜的气血。
外面的走廊上，清理血迹的脚步声和护卫调动的摩擦声混杂在一起。验资通过的躁动还在继续。那些贪婪的赌徒和走私客根本不知道，这修罗金窟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药桶。
萧璟渊坐在床榻上，吐出一口带黑血的浊气。
防伪过了，晏九针这个唯一的知情者也死了。但真正的对赌才刚刚开始。姬无寐的多疑，将原本应该立刻爆雷的局势，硬生生拉长到了十日。他必须死死钉在这里，为外围造假争取最后的时间。
同一时间，京城地底深处的浮生暗堡。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防腐香料味。沈清姝站在巨大的沙盘前，看着上面插满的代表修罗金窟外围盘口的红旗。
一只带着风雪寒气的飞鹰被伙计抱进石室。
老周取下竹筒，倒出里面的密卷，只扫了一眼，脸色骤变。
“主子。”老周快步走到沙盘前，“城西暗桩截获的飞鹰传书。修罗金窟往西域发了急件。他们在查我们假票的底账。姬无寐压住了放款。”
沈清姝的手指停在沙盘边缘。
“快马加飞鹰，一来一回，刚好十日。”老周声音发紧，“十日后，如果西域那边没有回音，咱们砸进去的定金和假票，全都会穿帮。少爷还在里面当质子，这死线……”
沈清姝转过身，灯火映着她毫无波澜的眼眸。
“通知所有资金线，全面静默待命。”她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停止一切向黑市的兑付催促。”
“可是十天后……”
“姬无寐想要十天，我就给她十天。”沈清姝眼底闪过极致的冷酷，“传我的死令，这十日内，任何人敢擅动一文钱，打草惊蛇者，杀无赦。”
老周打了个寒颤，低头领命。
沈清姝重新看向沙盘，目光穿过那些红旗。姬无寐贪婪地攥紧了库银封铅，而十日核查倒计时，已经化作了一把悬在暗网头顶的铡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