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绵密，金銮殿外的三层汉白玉阶被冲刷得惨白。
“砰——”
一只汝窑茶盏狠狠砸在殿前的金砖上，碎瓷片裹挟着滚烫的茶水，在雷震川跪伏的膝盖前漾开一摊水渍。
萧鸿屹靠在九龙金丝楠木椅背上，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他死死盯着阶下的武库郎中，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再给朕说一遍？边关怎么了？”
雷震川趴在地上，浑身肥肉抖得像一滩烂泥，额头的冷汗一滴滴砸在砖缝里：“回……回陛下，臣刚接到武库司暗线加急。苏家军……营啸了。缺粮断饷，乱军已经杀了三个督粮官……”
“荒唐！”萧鸿屹猛地一拍御案，“前几日才说粮草勉强能支，今日就敢营啸？他们是想造反吗！”
话音未落，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压不住的喧哗。
两个禁军没能拦住，卓子期踉跄着跨过高高的门槛。他那一身原本端庄的暗红官袍，此刻吸饱了黄泥与发黑的血污，变得沉重无比。他每走一步，鞋底的血水就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留下一个刺眼的湿印。
两旁的文武百官像避瘟神一样，下意识地往两侧退去。
卓子期没理会任何人，直挺挺地跪在雷震川身旁。他摊开双手，将一捧还在往下滴着血水的烂泥高高举过头顶。
“臣左佥都御史卓子期，死谏！”
萧鸿屹看着那团脏东西，厌恶地皱起眉头，鼻腔里仿佛已经闻到了外头那股酸腐的穷酸味：“你这是什么体统？把这等污秽之物带上朝堂！”
“这是天枢局外，大靖子民的血肉。”卓子期喉咙嘶哑，每一个字都像砂纸在磨血肉，“就在半个时辰前，裴玉衡为了守他那所谓的账目底线，下令夜枭死士杖杀饥民。陛下，外面连树皮都啃光了，天枢局的银子却还死死锁在库里生锈！”
“裴玉衡是在替朕看管国资。”萧鸿屹坐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方白玉镇纸，语气带着烦躁和不容置疑的吝啬，“天枢局今年的军需铁矿空额高达上万斤。数字根本对不上，此时越权开仓，那几百万两现银流向何处？朕的钱，一文都不能不明不白地流出去！”
卓子期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布血丝。他想起那妇人背上折断的棍子，想起自己一向信奉的僵化律法此刻就像个吃人的笑话。
“那不是数字！那是一条条人命！”卓子期嘶吼出声，声音大得震得殿梁发翁，“外城已经开始堆尸体了！雷大人说得对，边关军怨沸腾，京城饿殍遍地，民怨一激，那十几万乱军若与这京中百万流民呼应，这大靖江山便要翻过来了！”
为了逼皇上开仓，他这位最重事实的清流，不惜将雷震川那漏洞百出的谎言无限放大。
大殿门外十步远的长廊上。
裴玉衡跑得肺腑生疼，青色的官袍被雨水彻底打湿。他左手死死护在胸前，袖子里捏着刚从天枢局地下暗房抢出来的真实底账。
只要把这份底账呈上去，皇上就能看清雷震川将假账转入修罗金窟的勾当，绝不会在这个当口放银。
眼看朱红大门近在咫尺，一个端着青铜香炉的领班太监突然从侧廊快步转出，脚下一个踉跄，直直朝着裴玉衡撞了过来。
“哎哟——”
香炉脱手。裴玉衡本能地侧身，但那太监却像是一块狗皮膏药般贴了上来。滚烫的香灰和未燃尽的银丝炭“哗啦”一下全泼在了裴玉衡的胸前。
“嘶——”裴玉衡倒吸一口凉气，衣襟瞬间被烧穿几个黑洞，皮肉的焦糊味散开。更致命的是，火星落进了他护在胸前的卷宗上。
太监一把抱住裴玉衡的腿，扯着公鸭嗓嚎了起来：“哎哟喂我的裴大人！您急什么呀！这可是万岁爷指名要的极品龙涎香，全被您撞洒了！”
裴玉衡赶紧去拍打卷宗上的火星，但封皮已经被烧毁了大半，里面的账页也被大片香灰污得看不清字迹。
“滚开！让本官进去！”裴玉衡一脚踢在太监肩膀上，冷硬的面容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雷震川有诈！这账必须呈上去！”
太监顺势在地上打了个滚，死死拽住裴玉衡的下摆，喊得比他还大声：“裴大人！您这衣冠不整、带着焦味污秽，可是大不敬！冲撞了御前是要杀头的！”
两侧的侍卫立刻上前，两柄精钢长戟“锵”的一声交叉，将裴玉衡死死拦在台阶下。
不远处的汉白玉勾栏后，沈清姝撑着一把油纸伞静静站立。她看着被太监死死缠住的裴玉衡，随手将一锭刚才赏给太监剩下的碎银抛进水洼里。
随后，她抬起右手，用食指指节在油纸伞的竹骨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笃。笃。笃。
极轻的声响，被漫天雨声掩盖，却精准地传入了金銮殿内。
大殿后方，一直低垂着头、装作病弱的逍遥王萧璟琰，耳尖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萧鸿屹的手指还停在白玉镇纸上。他还在犹豫，国库的现银是他的底气，没有走完户部名目，他实在舍不得拨这笔天价巨款。
就在这时，萧璟琰突然爆发出一阵仿佛要咳出内脏般的剧烈声响。
他猛地弯下腰，一口暗红色的血吐在手中的白绢上，身体摇摇欲坠。
“璟琰？”萧鸿屹眉头一皱。
萧璟琰颤抖着手，从袖中摸出一封被揉得皱巴巴、边缘还带着火燎焦痕的信件，跌跌撞撞地跨出队列。
“陛下……咳咳……”萧璟琰虚弱地喘息着，将信件举过头顶，“苏家军副将……八百里加急死谏。苏长林被哗变士卒围在牙帐……乱军扬言，若再不见开仓放饷的圣旨，便要……提刀南下讨公道了。”
领班太监赶紧将信呈上御案。
那是一封沈清姝命人连夜伪造的残信，沾着真实的猪血与刺鼻的硝烟味。
萧鸿屹盯着信上那个歪歪扭扭的苏家军绝命印记，脑子里“嗡”的一声。
苏家军。兵变。南下。
这三个词组合在一起，精准地刺穿了这位多疑暴君最脆弱的死穴。灾民饿死几千人他不在乎，但如果苏家军借着民怨造反，他的皇位就坐到头了。
萧鸿屹眼底的心疼瞬间被恐慌吞噬，腮帮子上的横肉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起来。
跪在下面的卓子期看懂了皇帝脸上的表情变化。他看着大靖的君王对几十万灾民的生死无动于衷，却被一封将领的兵变伪证吓得面无人色。
大靖的根，早就烂透了。
“原来在陛下眼里，这天下苍生的命，抵不过苏家军的几把刀！”卓子期凄厉地笑了一声，猛地站起身。
他没有再做任何毫无意义的叩拜，迎着那根代表着无上皇权的盘龙金柱，直直撞了上去。
“这江山若连一个活人都护不住，留着那满库的死物给谁陪葬！”
“砰！”
沉闷的肉体撞击声让所有人头皮发麻。卓子期软软地滑倒，暗红的鲜血顺着金鳞盘龙柱蜿蜒流下，刺眼，荒谬。
“陛下！臣有真账呈报！不能开仓！里面有诈！”
就在这一瞬间，裴玉衡终于挣脱了侍卫，顶着一身烧穿的烂衣和满脸雨水冲进大殿。
但他来得太晚了。
多疑的恐惧已经彻底接管了萧鸿屹的大脑。看着满脸鲜血的卓子期，看着带血的军报，再看着衣衫不整、形如疯魔的裴玉衡，萧鸿屹猛地抓起桌上的白玉镇纸，狠狠朝裴玉衡砸了过去。
“哐当！”
镇纸在裴玉衡脚边砸得粉碎，碎玉擦过他的下颌，划出一道血口。
萧鸿屹双眼通红，像一头发狂的野兽般咆哮：“真账假账，还有什么意义！兵都要打到家门口了！你还要朕守着那堆铁壳子查来查去等死吗！给朕滚出去！”
裴玉衡僵在原地，视线越过满地的碎玉，看着皇帝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如坠冰窟。他坚守的绝对理智，在暴君的多疑面前被碾得粉碎。
“传朕旨意！”萧鸿屹一把抓起御案上的玉玺，看都不看一眼旁边还未拟好的空白圣旨，重重地在一张黄绢上盖下大印，“越过户部与内务府一切盘查程序！立刻开启天枢密造局，提银放款，平息兵变与民乱！谁敢阻挠，满门抄斩！”
朱红的大印落下，发出一声令人绝望的闷响。
跪在下首的雷震川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浑身的肥肉像融化了一样瘫软在金砖上。活了。这笔烂账，终于能在混乱中彻底洗白了。
……
半个时辰后。
京郊皇陵下，废弃甬道深处的修罗金窟内堂。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血腥味与名贵香料混合的奇特气息。姬无寐斜靠在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修长的手指把玩着一枚带有大靖皇家暗纹的库银封铅。
那是雷震川的人刚从朝堂上递出来的安全信号。
“朝廷放银的红头文书下了。”姬无寐嘴角勾起一抹贪婪的弧度，眼底闪烁着野兽看见血食的光芒，“天枢局那座金山，终于要往咱们这池子里倒水了。”
她坐直身子，目光投向立在阴影处的一个高挑身影。那是修罗金窟的首席刑官，骨胭脂。
“那个什么戊戌公子，安置好了吗？”姬无寐声音转冷。
“已经在客房了。属下已经按您的吩咐，给他备了最烈的药酒。”骨胭脂从阴影中走出一半，指尖翻转，几缕寒芒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
那是一副套在手指上的精钢指刃，刃口淬着幽蓝的剧毒。
“吃下这么大的洗钱盘子，内堂绝不能有一丝一毫的隐患。”姬无寐将那枚库银封铅丢进一旁的火盆里，“去。用你的法子，验验他的底。若他真是个废物纨绔，留着当肥羊；若他的肌肉有一丝一毫内力反抗的本能……”
姬无寐冷笑了一声，没有再说下去。
骨胭脂戴上指刃，舌尖轻轻舔过刃口后方的机括边缘，眼底透出老辣而残忍的笑意：“主子放心，属下最擅长的，就是剥开活人的皮，看清他的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