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客房厚重的紫檀木门被推开。走廊昏暗的光影顺着门缝爬入，被一双嵌着银丝的软靴踩碎。
骨胭脂端着一方黑漆托盘，缓步跨入门槛。托盘上搁着一只白玉酒壶，壶嘴溢出一丝奇异的甜腻暗香。她那双描着暗红眼线的丹凤眼，越过屏风，死死盯住斜倚在软榻上的年轻男人。
萧璟渊连坐都没坐正。他单手撑着下颌，领口微微敞开，露出小半截结实的胸膛，另一只手正百无聊赖地抛接一枚玉扳指。
听到脚步声，他连眼皮都没抬，只拖长了调子：“修罗金窟的规矩，就是把客人关在房里发霉？本公子花钱是来找乐子的，不是来坐牢的。”
“外头正查内鬼，怠慢了公子，胭脂这不是来赔罪了么？”骨胭脂笑了一声，嗓音娇媚，脚步却轻得没有一点声息。
她走到榻前，将托盘放在小几上。右手搭上壶柄，左手却自然地垂在身侧。昏暗中，几缕幽蓝的寒芒在她左手五指间若隐若现。
“赔罪就拿这种劣酒？”萧璟渊终于抬眼，目光毫不避讳地在骨胭脂盈盈一握的腰肢上刮过，带着十足的纨绔浪荡气。
“这可是好东西。”骨胭脂俯下身，替他斟满一杯，酒液在杯中泛着微红，“不过喝酒前，有件新鲜事想讲给公子听听。晏九针，死了。”
她捏着酒杯，递到萧璟渊唇边，视线死死锁定他眼底的每一丝波动。
“哦？”萧璟渊就着她的手抿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嘴角勾起一抹讥诮，“那个长得像个娘们儿的废物？怎么，死在哪个相好的肚皮上了？”
“死在销金熔炉里。”骨胭脂声音压低，脸颊几乎贴上他的耳廓，“不过奇怪的是，验尸的师傅在他残存的骨缝里，发现了大靖皇家内功寸断的痕迹。”
萧璟渊咀嚼动作没停，眼底只有纯粹的好奇和一丝不耐：“皇家内功？你们这地下老鼠窝，还真招惹了官家的人？”
骨胭脂没看出任何伪装的痕迹。他的呼吸平稳，心跳没有加速，肌肉也没有因为“皇家内功”这四个字产生任何防备的收缩。
但这骗不过她的直觉。
“是啊，所以姬老板让我来验验，公子到底是不是那个藏着獠牙的官家人。”
话音未落，骨胭脂猛地扣住萧璟渊的手腕，将杯中剩下的半盏酒液强行灌入他口中。
辛辣混杂着异香顺着喉管滑落。
萧璟渊喉咙一滚，酒液入腹。几乎是瞬间，一股极其霸道的燥热从胃部炸开，如同无数条火蛇，疯狂地钻向四肢百骸。
烈性媚药，且掺杂了能让真气暴走逆流的猛毒。
只要他体内有一丝一毫的内力底子，在这股药性的催发下，丹田必定会本能地产生抗拒，真气外泄。
萧璟渊在心中冷笑。他早就察觉了酒里加了料。
但他没有反抗。他放任那股火毒灼烧经脉，在药力即将冲撞丹田的刹那，他凭借恐怖的意志力，硬生生将所有真气封死在气海深处，一丝不漏。
表面上看去，他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眼底泛起不正常的潮红，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这完全是一个毫无武功的普通人，在烈性媚药作用下最真实的生理反应。
“你……给我喝了什么？”萧璟渊一把推开骨胭脂的手，声音嘶哑，带着一种欲望被强行挑起的恼怒。
“能让公子快活的东西。”
骨胭脂嘴上笑着，左手却如毒蛇吐信般探出。
“嗤——”
极轻的布帛撕裂声响起。
萧璟渊敞开的领口被瞬间划破。五枚淬着幽蓝毒液的精钢指刃，贴着他的锁骨向下滑动。刃口极其锋利，轻易便切开了他的皮肤，渗出几道细密的血珠。
剧痛伴随着指刃上的微毒，迅速顺着血液蔓延，与体内的媚药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发疯的撕扯感。
这是一个必杀的试探局。
刀锋入肉，常人哪怕不会武功，也会本能地瑟缩躲避。而身怀绝顶内力的人，在剧痛和生命威胁下，肌肉会先于大脑做出反应，内力会自动护体反弹。
骨胭脂死死盯着他胸口的肌肉纹理，等待着那反弹的内力震断自己的指甲。
没有。
什么都没有。
指刃毫无阻碍地切入血肉。萧璟渊的肌肉因为疼痛发生了剧烈的痉挛，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但那是纯粹的肉体痛楚。
没有一丝真气流转。
就在骨胭脂因为这毫无防备的肉体反应而产生一瞬错愕的刹那，萧璟渊动了。
他没有退缩，更没有去捂流血的伤口。
他带着粗重的喘息，猛地向前一倾，任由那锋利的指刃在他胸前划出更深的血痕。他张开双臂，以一种极具侵略性的风流姿态，一把揽住了骨胭脂那盈盈一握的腰肢。
“美人儿这般投怀送抱……”萧璟渊低下头，滚烫的吐息喷洒在骨胭脂的颈窝，嗓音因为媚药的作用而沙哑得致命，“本公子就算被刀子刮几下……也值了。”
骨胭脂浑身一僵。
她习惯了受刑者的恐惧、哀求、或者垂死挣扎的反扑。但她从没遇到过，一个被刀锋割破胸膛、被媚药控制理智的男人，不仅不逃，反而用流血的胸膛贴上来调情。
男性的荷尔蒙气息混杂着温热的血腥味，瞬间将她包裹。萧璟渊的手臂像铁钳一样箍着她的后腰，将她整个人强行压向自己。
那是一种绝对的位势颠覆。
“你疯了？”骨胭脂眉头紧皱，下意识地想要挣脱。
她的指刃还抵在他的胸口，只要她稍一用力，就能切断他的心脉。但萧璟渊的胸膛却毫无顾忌地往前压，锋利的刃口被挤压得陷入皮肉，鲜血顺着她冰冷的金属指甲流到了手背上。
常人的鲜血。温热，粘稠。
“疯？”萧璟渊低笑一声，另一只手抬起，沾着自己胸口的血迹，轻佻地捏住骨胭脂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他那双泛着潮红的眼眸里，没有半点对死亡的恐惧，只有被媚药点燃的疯狂与不加掩饰的掠夺欲。
“修罗金窟的待客之道，本公子很喜欢。这酒够烈，刀够利，人……也够劲。”
他粗暴地收紧手臂，将骨胭脂的身体猛地往怀里一拽。
“当啷——”
骨胭脂左手的指刃因为极度的不适和错愕，在半空中僵住了。她引以为傲的黑道直觉和刑审节奏，在这种毫无防御却又危险异常的反向压迫前，被彻底打乱。
她未能从对方的肌肉反应中逼出哪怕一丝内力的破绽。这人就像是一个不怕死的色鬼，一个被欲望支配的彻头彻尾的纨绔。
这怎么可能？
但手背上那真实的温热鲜血，和对方急促、毫无章法的紊乱心跳，都在告诉她一个铁一般的事实——他不会武功。
“放手。”骨胭脂声音冷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屈辱。她猛地发力，想要从那个滚烫的怀抱中挣脱。
萧璟渊并没有死缠烂打。他在她发力的瞬间，非常自然地松开了手，顺势向后倒在软榻上。
他大口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扯开的衣襟上沾满了血迹。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目光依旧像黏在她身上一样放肆：“怎么？撩拨完了就想跑？本公子这火被你点起来了，你要怎么灭？”
骨胭脂后退了两步，指尖的毒刃还在滴血。她看着榻上那个满脸潮红、连呼吸都控制不住的质子，心里那股莫名的危机感却怎么也散不去。
她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公子先熬过这半个时辰的药性再说吧。”
说罢，她转身快步走向门口，脚步比来时乱了三分。
……
客房斜对面的暗房里。
墙壁上凿着一个极其隐秘的窥孔，正对着萧璟渊的床榻。
姬无寐斜靠在阴影里，手指把玩着一枚大靖金铢，将刚才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当骨胭脂的指刃划破萧璟渊胸膛的那一刻，姬无寐的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锐利如刀。只要那人泄露出一丝真气，她埋伏在门外的死士就会立刻冲进去将他剁成肉泥。
但她只看到了一个精虫上脑、痛呼流血的废物。
“姬老板，看清了？”旁边一个负责监控阵法的管事低声询问。
姬无寐冷哼了一声，将金铢抛回袖中，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
“一个不怕死的色鬼罢了。”她嘴角勾起一抹鄙夷的冷笑，“没有内力护体，被指刃划破皮肉只能流血。这种货色，连晏九针的一根手指头都打不过，更别提动用皇家内功去杀人了。”
“那内鬼的事……”
“他不过是个被推出来当诱饵的豪门质子。真正的大鱼，是送定金来洗钱的那个主子。”姬无寐眼中重新燃起贪婪的欲火。
她转过身，摆了摆手：“把撤在外围的死士都调回来。这头肥羊，得好好供着。他多活一天，外头那笔巨额脏款，就离咱们的库房更近一步。”
“是。”
暗室的门被悄然合上。
客房内。
萧璟渊依旧保持着那副虚弱而燥热的姿态躺在榻上。
直到门外的脚步声彻底远去，那股若有若无的监视视线也从墙壁的窥孔处撤走，他才缓缓睁开眼睛。
眼底的迷离与狂热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胆寒的清明与冰冷。
他伸出手指，在胸口的几处穴道上快速点了几下。流血的伤口瞬间止住，体内那股翻腾的火毒也被他用绝顶真气强行压缩在一个角落，无法再侵蚀经脉分毫。
第一道理论意义上的试探的生死关，他硬生生用血肉之躯扛了过去。姬无寐的疑虑暂时被打消了。
但他知道，骨胭脂没那么好糊弄。
刚才那个女人退出房间时，眼底的屈辱和不甘，说明她的黑道直觉并没有完全被这套把戏说服。
理论意义上的试探化解了，但这只是一个开始。
萧璟渊从榻上坐起身，随手扯过一块干净的布帛按在胸口的刀伤上。
他看着半敞的房门，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危险的弧度。
这片废弃的地下甬道，很快就会迎来第一批足以撑爆它的致命毒钞。而骨胭脂，就是他必须用来撬开防伪大门的第一把钥匙。这场带着血腥味的酒宴拉扯，才刚刚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