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房的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转动音。
半个时辰后，骨胭脂去而复返。她褪去了那身紧身的夜行衣，换上了一袭暗紫色的软缎长裙。身后的侍女端着一个黑漆托盘，上面摆着四道精致的下酒菜和一尊泥封的陈年花雕。
骨胭脂挥退侍女，亲自端着托盘走到榻前。
萧璟渊依旧保持着方才那种半死不活的慵懒姿态。他斜靠在引枕上，被指刃划破的衣襟大敞着，胸前的血迹已经凝结成暗红色。
他连眼皮都没抬，只是盯着手指上把玩的玉扳指：“怎么？刀子刮不出血性，改用酒来套话了？”
“公子说笑了。方才是手下人不懂规矩，主子特命我来给您压压惊。”骨胭脂在榻边坐下，拍开泥封。醇厚的酒香瞬间盖过了房间里的血腥味。
她斟满一杯酒，两根手指夹着酒杯，递到萧璟渊唇边：“这杯，胭脂给您赔罪。”
萧璟渊没接酒杯。他缓缓坐直身子，目光毫不避讳地在骨胭脂的曲线上刮过，嘴角的讥诮越来越浓。
“赔罪也得有个价码。”萧璟渊修长的手指在小几上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我交的那笔二百万两定金，姬无寐到底吃不吃得下？若是嫌烫手，我大可换个盘口。京城里能洗钱的，不止修罗金窟一家。”
骨胭脂动作一顿，手里的酒杯稳稳停在半空。
“戊戌公子好大的口气。”她脸上的媚笑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精明，“两百万两的过路费，修罗金窟要抽三成。而且，我们得摸清这笔钱的底细。天枢局最近查亏空查得紧，外头满大街都是夜枭的狗。”
“三成？”萧璟渊笑了。
他突然抬手，一把攥住骨胭脂捏着酒杯的手腕，猛地将她扯向自己。杯里的酒液晃荡出来，洒在两人交叠的衣袖上。
“天枢局那帮老鼠正在查底账。你们手里压着雷震川那笔死账，资金池早就快干涸了，随时面临挤兑。”萧璟渊压低声音，男性的荷尔蒙混杂着淡淡的血腥味，瞬间将骨胭脂笼罩，“我这笔现银砸进来，刚好能替你们填平缺口，把死水搅活。这叫救命，不叫过路。你跟我要三成？”
骨胭脂呼吸一滞。
她死死盯着对方的眼睛，试图从那双泛着酒意的眸子里找出一丝虚张声势的慌乱。但什么都没有。只有绝对的清醒，和对黑市死穴的精准拿捏。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
“我是送钱的财神爷。”萧璟渊顺势松开手，反客为主夺过她手里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接着，他抓起酒坛，替骨胭脂倒了满满一杯，“喝了它。喝完，我们再谈怎么分那剩下的七成。”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是一场纯粹的智力碾压。
骨胭脂试图用极其繁复的黑道账目逻辑和洗钱术语去绕晕他，抛出一个接一个的陷阱。盘口对接的时机、兑换血契汇票的比例、钱庄暗号的交接……每一个问题都暗藏杀机。
但萧璟渊的应对却让她心底的寒意越来越重。
他没有被那些术语迷惑，反而用极其简练的商战逻辑，几句话拆解了修罗金窟现有的洗钱链路。他甚至随口点出了黑市外围三个暗桩的防御漏洞，以及姬无寐在资金周转上的致命拖延。
“你们把银子压在城南的货仓里吃灰，走水路又怕裴玉衡的巡防营。”萧璟渊又倒了一杯酒，强行塞进骨胭脂手里，逼着她喝下去，“蠢。把现银化整为零，打入外围十八家米铺的流水里，借着饥荒抬高粮价，再以买粮的名义洗白。这么简单的账，姬无寐算不明白？”
骨胭脂咽下辛辣的酒液，喉咙火辣辣地疼。
她的商业逻辑被一层层剥开，原本用来试探的酒局，彻底变成了对方的个人宣讲。她本以为对方是个只知道享乐的纨绔，却发现这个男人在算账和谋局上，比她这个做了十年的账房刑官还要老辣。
一杯接一杯。萧璟渊的动作从容不迫，语调慵懒却带着居高临下的审判感。
骨胭脂脸颊发烫，脑子里的防线在那种致命的从容压迫下，层层崩塌。她感到屈辱，但被彻底碾压的挫败感中，又不可遏制地生出了一丝莫名的征服欲。
“别倒了……”她试图去抢萧璟渊手里的酒坛，却扑了个空。
“怎么？修罗金窟的刑官，连这点酒量都没有？”萧璟渊低笑一声，将最后半杯酒灌入她口中。
骨胭脂打了个酒嗝。她的眼神彻底迷离，眼前男人的面孔晃成了好几个虚影。她只觉得浑身发软，理智的最后一根弦“吧嗒”断裂，整个人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萧璟渊坐在榻沿，静静看着烂醉如泥的骨胭脂。
确认她的呼吸变得沉重且均匀后，他脸上的风流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绝对的冰冷。
他伸手探向她腰间。那里挂着一串黄铜钥匙。
方才他潜入密账房暗改了防伪母版，但没来得及核对印泥的最终咬合度。他两根手指灵活地解开钥匙扣上附带的防潮小竹筒。
竹筒里塞着一卷骨胭脂刚从密账房带出来的当日票样底单。
萧璟渊将底单展开，借着昏黄的烛光，视线快速扫过票据边缘的暗纹。
断茬线与他篡改的母版回路完美重合。天衣无缝。
就在他准备将底单塞回竹筒的刹那，变故陡生。
骨胭脂在醉梦中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身子，鼻腔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呢喃。她的一只手无意识地向上抓索，五根手指精准地攥住了萧璟渊腰侧的一块衣料。
萧璟渊的身体瞬间紧绷，犹如一头被触碰到逆鳞的野兽。他的右手指缝间不知何时已经暗扣了一枚锐利的碎瓷片，只要骨胭脂睁开眼，这枚瓷片就会切断她的喉管。
“什么……味道……”骨胭脂的鼻尖几乎贴在了他的腰带上，眉头微微皱起。
那是特制防伪印泥的墨迹气味。他在密账房刻板时，腰间不可避免地蹭到了一丝残留。
骨胭脂常年浸泡在密账房，对这种特殊的药香有着潜意识的警觉。
杀机在萧璟渊眼底浮现。
但他硬生生停住了动作。瓷片边缘已经压在骨胭脂的颈动脉上，却没有划破皮肤。
他慢慢松开手指，任由碎瓷片滑入袖中。紧接着，他放缓呼吸，用一种极度慵懒、带着浓浓醉意的嗓音，低声哄道：“别闹了，本公子累了。明日再战。”
他没有推开她，顺势将骨胭脂搂入怀中。他用滚烫的体温和宽大的衣袍，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彻底隔绝了那一抹墨迹的气味。同时，他的胸膛随着呼吸平缓起伏，完美掩盖了肌肉的僵硬。
骨胭脂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彻底睡死过去。
萧璟渊抬起眼，看向紧闭的窗户。
他从袖中摸出一枚极其细小的磷丸，屈指微弹。磷丸顺着窗棂缝隙飞入夜雨中，在黑暗的半空中划出一道转瞬即逝的微弱绿芒。
那是确认防线安全、开闸放水的终极暗号。
同一时刻。
修罗金窟外围，一处废弃茶楼的二层。
夜雨瓢泼，砸在残破的瓦片上。沈清姝立在半掩的窗棂后，任由冷风吹动衣摆。
她捕捉到了那道绿芒。
“主子，成了。”身后的暗网管事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门户开了。”沈清姝转过身，声音冷得像一块冰，“让车队进场。”
茶楼下方的暗巷里，十几头蒙着眼睛的黑骡子打了个响鼻。沉重的马车碾过坑洼的青石板，缓缓启动。
每一辆马车上都盖着厚重的防雨油布。而在油布边缘，赫然印着大靖天枢密造局的皇家暗记。
就在半个时辰前，萧鸿屹被迫开启国库放银的圣旨刚刚下达。残余的夜枭死士和城防军的注意力，全被内库提银的真实车队吸引。
沈清姝巧妙利用了这场由兵变恐慌造成的防守空隙。她让暗网伪造的第一批高仿常规面额假票，装进了这些一模一样的马车里。
守在黑市外围的暗哨看到了车队，也看到了马车前头那个只有姬无寐和内应才知道的隐秘灯笼挂法。
没有盘查，没有阻拦。
沉重的拒马被悄然移开。一辆辆满载着金融毒钞的马车，大摇大摆地驶入了修罗金窟的地下深巷。这批探路假钞，将作为定金，毫无阻碍地砸入钱庄的本金池。
此时的京城长街，雨势越来越大。
卓子期早就脱下那身沾满血污的暗红官袍，换上了一身粗糙的灰布便衣。他站在城南街角的一个破烂粥棚后，头发被雨水彻底打湿，贴在苍白的脸上。
面前的木桶已经见底，木勺刮在桶壁上，发出刺耳声响。
队伍排得很长，难民们像一具具会行走的骷髅，眼巴巴地盯着空桶。
“卓大人，没粮了。”一名衙役搓着冻僵的手，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哭腔。
卓子期端着一个豁口的破陶碗，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碗沿硌破了他的虎口，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他抬起头，看向长街尽头。
皇上已经下旨开库放银了。这是他用死谏和满地鲜血换来的结果。
“再等等……”卓子期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得像是在嚼沙子，“运银子的车就快到了。有了银子，就能买粮。”
沉闷的车辙声终于从街角传来。
十几辆盖着皇家暗记油布的马车，在雨幕中缓缓现出身形。
灾民们的眼中爆发出狂热生机，有人扔掉拐杖，跪在泥水里开始磕头。
卓子期也往前迈了一大步，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意。
然而，那支车队根本没有在南街的官办粮铺前减速。
打头的护卫穿着便服，挥舞长鞭，毫不留情地抽开几个试图靠近马车的灾民。沉重的车轮碾过地上的血水，在路口转了个弯，径直朝着京郊皇陵的方向驶去——那是修罗金窟外围盘口的方向。
卓子期僵在了原地。
他身旁的一个老汉揉了揉浑浊的眼睛，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卓子期的衣袖，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大人……运银车往南走了，粮铺……在北边啊。”
卓子期没有回答。
“哐当。”
他手里的破陶碗滑落，砸在青石板上，摔成一地碎瓷。
他呆滞地望着那一辆辆驶入黑市深巷的马车。他本以为自己拼上性命换来的是救民的水，却眼睁睁看着这些印着皇家暗记的财富，堂而皇之地流进了吞金的黑洞。
耳边是难民饥饿的哭嚎声，混杂在冷雨中。
卓子期的胃里泛起一阵剧烈的痉挛。他猛地弯下腰，干呕出两口酸水，眼眶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看着地上碎裂的瓷片。这一刻，他彻底明白，大靖的律法，大靖的朝堂，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句写在废纸上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