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罗金窟底层的卸货暗道，常年弥漫着防腐药剂的陈腐味。
今夜，这股味道被浓烈的现银腥气冲淡了。
首批两辆底盘压得极低的马车，借着夜色率先滑入黑市。
内堂的火盆烧得发红。姬无寐坐在宽大的虎皮交椅上，手里那两枚盘得锃亮的精钢铁胆，不知何时已经换成了两锭带泥的银冬瓜。
她的拇指指腹压在凸起的皇家暗纹封铅上，缓缓摩挲。冰冷粗糙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爬上神经，让她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
“两车，十二万两。后面还有八辆在夜路上。”守卫单膝跪地，声音压不住兴奋。
姬无寐把银冬瓜随手抛回红木箱里。
“咚。”
沉闷的撞击声。
她站起身，视线扫过这满箱不需要洗白的国库真金，嘴角一点点咧开。“外头那帮正规军为了几万两赈灾银子快把天枢局门槛踩烂了。谁能想到，这几十万两真金，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躺在我的地盘上。”
她顿了顿，冷笑道：“大靖的钱袋子，从今夜起，一半姓姬了。”
狂妄的笑声穿透了隔音的砖墙。
一墙之隔的密账房里，死寂得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骨胭脂坐在檀木大案后。
左手边，是刚刚呈递过来的十二万两现银入库底单。右手边，是摞了半人高的、散发着刺鼻墨香的虚假汇票定金存根。
紫金算盘上的血迹还没干透。她右手食指机械地拨弄着算珠。
“啪。啪。”
算珠撞击木框的声音又急又涩。
每拨出一位数，她的后背就往椅子里缩一分。
十二万两现银，摆在外头是个能砸死人的金山。可当这笔钱，和右边那些承诺了三成极道高息的天量汇票总额放在一个盘口里核算时，数字的裂痕像吃人的深渊一样豁开了。
比例悬殊得像个笑话。
骨胭脂的手指悬在半空，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
脑子里有个轮盘在疯狂倒转。哪怕天枢局剩下的马车全拉回来，哪怕把修罗金窟这十年攒下的老底全填进去，也堵不上这些定金将来生出的高息窟窿。
只要暗网那边同时拿票要求提现，修罗金窟连半天都撑不过去，直接会被降维碾碎。
这不是肥羊。
这是个要把整个黑市连皮带骨生吞了的死局。
咔。
她食指因为僵硬猛地发力，一枚紫金算盘珠受力不均，从磨损的木框里崩脱。
珠子砸在厚厚的一沓虚假汇票上，滚落在地。
外间，姬无寐的狂笑声再次传来。
冷汗顺着骨胭脂的额角滑进领口，红色的薄裙死死贴在脊背上，冷得刺骨。
她慢慢站起身，视线越过堆积如山的账本，看向通往内堂的厚重门帘。
只要走过去掀开帘子，说出这个资金倒灌的漏洞，也许还能挽救残存的家底。
但她的脚尖只偏了半寸，便停住了。
前厅隐约传来骰子落盅的脆响和女人的娇笑。整个修罗金窟都沉浸在一场即将吞食国库的宏大美梦里，没人知道他们脚下的冰面已经裂到了尽头。
没用了。
那些汇票已经盖了极道的红印，死契已成。姬无寐被天降的官银蒙了眼，胃口膨胀到了极限。现在谁敢去拦她吃肉，就会被她当成叛徒，直接扔进销金熔炉里当柴火。
求生的本能，在这一刻轻易碾碎了黑道的忠诚。
骨胭脂转过身，一把拉开案几底层的机关暗格。
她没有去拿那些扎眼的厚重银票，只飞快抽了五张不记名的万两飞钱，卷成细筒，塞进贴身亵衣的夹层里。
扯下一件灰黑色的粗布斗篷，罩住惹眼的红裙。
推开账房后门，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涌进来。
“骨大人？”守在过道的黑衣护卫刚打了个哈欠，回头看见她，“姬当家正找您去前厅对账……”
话音未落，骨胭脂袖底滑出一柄淬毒指刃。她没动真气，刀背反转，精准地磕在护卫耳后的睡穴上。
护卫闷哼一声，软绵绵地倒下。
骨胭脂单手接住他，拖进角落的阴影里，用靴底抹平了地上的挣扎痕迹。
没有一丝犹豫，她顺着墙根的废弃气道，像一只嗅到船沉的灰色老鼠，悄无声息地爬出了黑市，遁入夜雨。
随着她的消失，修罗金窟引以为傲的最高预警机制，彻底成了一个瞎子。
城北坊墙最高处的望星楼顶。
夜雨细密如针。沈清姝站在檐角投下的深黑色盲区里，大半个身子隐在暗影中。
一只灰鸽在黑暗中扑棱着翅膀，落在一旁的暗探手臂上。
“主子。”暗探快速拆下竹筒，低头汇报，“修罗金窟有异动。密账房的骨胭脂出逃了，她卷了小金库，打晕了暗哨，正往城外跑。要不要派人截住？”
沈清姝俯瞰着下方犹如黑色蚁巢般的坊市，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大厦将倾，总是底层的耗子最先闻到死气。”她的声音比夜风更冷，没有起伏，“不用拦。她若不走，这盘瞎子摸象的戏，就少了几分盲目的乐子。”
她抬起右手，在半空中极其利落地打出两个特制手语。
指令干脆，透着绝对的压迫感。
暗探看清后，心头猛地一凛。
“传令东郊沿途的所有飞鸽暗哨。”沈清姝收回手，指尖轻轻抹去檐角的一滴雨水，“全线撤离。”
“一个不留？”暗探确认。
沈清姝看着东郊的方向，眼底没有一丝情绪：“一个不留。把夜路腾干净。给那帮没见过血的太监和贪官，留一个不受打扰的斗兽场。”
东郊，十几里泥泞夜路的中段。
车轮碾过烂泥的黏腻声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
钱安和坐在第五辆马车的车架上。黑市的车把式已经被他的手下强行赶到了前头开路。这后半截车队，现在全是阉党的眼线。
他一只手揣在宽大的袖袍里，指腹来回搓着刚才在天枢局后巷偷来的那锭银冬瓜。
太轻了。
在这深更半夜，荒郊野外，外围那些像疯狗一样的夜枭暗哨全被支走了。一整车大靖国库的底蕴就垫在屁股底下，只拿五两，简直对不起大内这身衣裳。
钱安和咽了口唾沫，喉结滚了滚。
“停车。”他压着尖细的嗓子喊了一声。
车轴嘎吱一声停在水坑里。
他转过身，抽出腰间的牛尾刀，刀尖顺着红木箱子的缝隙扎了进去。
“钱公公！你干什么！”
后方紧跟着的小轿里，雷震川一把掀开布帘，连滚带爬地踩进泥水里。他身上的鹭鸶补服沾满了泥点子，眼珠子瞪得快要凸出来。
“那上面是天枢局的皇家封铅！”雷震川压着声音嘶吼，想扑上去抓钱安和的手臂，却被两个太监用刀鞘死死架住脖子，“封铅破了交不了差！姬无寐不认账，你我都得死！”
冰冷的刀鞘压着雷震川的颈动脉。他当武库郎中十五年，算计过无数账本，却唯独算漏了这帮没根底的东西，根本不在乎什么长远大局，他们只认眼前能摸到的现银。
“雷大人，这黑灯瞎火的，谁看得见？”
钱安和满脸褶子挤出一个狞笑。他手腕猛地一别，刀刃暴力撬动生铁搭扣。
嘎巴。
刻着大靖暗纹的封口铅印被强行崩断。几片指甲盖大小的封铅碎屑飞溅出去，无声地落进车辙压出的泥浆里。
箱盖被掀开一条缝。白花花的银光刺痛了所有人的眼。
钱安和扔了刀，双手伸进去，抓起两枚沉甸甸的银锭，直接塞进了怀里。
“沿途颠簸，摔破了几个箱子，很合理。”钱安和捡起刀，随手用鞋底碾了碾地上的封铅碎屑，慢条斯理地踩着马扎重新坐回车架上。“走。”
雷震川僵立在冷雨里，鹭鸶补服湿透了贴在肉上。他听着马车在泥水中重新启动的嘎吱声，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喘息。
这帮阉党，彻底脱缰了。
两里外，一处废弃的京畿商道岔口。
连夜执行屠商密令的重甲骑兵正在短暂修整。空气里弥漫着湿冷的雨腥味和火把燃烧的焦油味。
宗政凛半边脸隐在暗红色的铁面甲下，端坐在高大的战马上。
突然，他的坐骑不安地打了个响鼻，前蹄不断地刨着地上的积水，焦躁地原地转了半圈。
宗政凛微微偏头。
风从东郊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极重的湿气。
他闭上那只完好的左眼，鼻翼翕动。
风里有味道。
不是血腥，不是腐草。
是一种极其细微的、渗在纸张和布料深处的西域防腐香料味。这种香料造价极高，只有大内深处的绝密库房，才会在连日阴雨时大规模使用。
宗政凛睁开眼，视线扫向东边那条漆黑的夜路。
远处的地面水洼里，隐约倒映着极其不规则的车辙反光。寻常马车压不出那么深的印子。只有装满了死沉的金属，底盘才会吃进烂泥里三寸深。
大内的香料味，超载的重车辙。
“督使，还要往南搜吗？”副将策马上前。
宗政凛没有拔出马背上的暗红斩马刀。他只是将握着缰绳的铁甲护手慢慢收紧，皮革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
“掉头。”
他那只嗜血的独眼死死锁定了夜风吹来的东郊方向，像一头嗅到了腐肉的饿狼。
“去东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