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枢局正门外的长街，雨虽停了，地上的积水却倒映着火把的冷光，泛起一片刺目的腥红。
裴玉衡青衣湿透，站在临时搭起的核查大案前。他连头上束发的木簪都歪了半寸，唯独那双常年拨弄算珠的手，稳得可怕。
“啪。啪。”
指尖重重拨动紫金算盘，清脆的珠声在死寂的长街上尤为刺耳。
他突然停住动作。
“东郊的夜枭，半个时辰没回传消息了。”裴玉衡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无边的黑夜，眼角因为紧绷而微微痉挛。
副将宋微明站在一侧，盲算透支反噬的指骨还在往下滴血。他顺着裴玉衡的视线望去，声音发紧：“大人，不仅是夜枭。连外围那些不知底细的暗哨，好像一瞬间全都蒸发了。整条东郊夜路，干净得连只鬼都没有。”
太干净了。
裴玉衡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后脑。事出反常必有妖，暗网不可能平白无故撤出这么大一片真空地带。
“他们不是在撤退。”裴玉衡一把抓起桌上的卷宗，力道之大直接将纸页揉皱，“是在给某种见不得光的大宗货物让路！立刻抽调正门所有夜枭，从侧翼抄小道包抄东郊，绝对不能让里面的东西运出去！”
他话音未落。
对街一处三层酒楼的飞檐上，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笑。
那笑声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嘲弄。紧接着，几张泛黄的纸页像落叶一样，顺着夜风悠悠荡荡地飘了下来，不偏不倚，正好落在裴玉衡面前的水洼里。
宋微明立刻拔刀，身后的夜枭死士哗啦啦举起连弩，锋利的箭头瞬间对准高处。
但高处空无一人，只有屋脊上残留着一抹转瞬即逝的残影。
裴玉衡没管头顶的威胁，他的视线被水洼里的纸页死死吸住了。
纸页被脏水浸透，但上面盖着的修罗金窟特有红印却越发清晰，旁边是一连串触目惊心的取款数字。
“黑市提款的假账残页……”裴玉衡瞳孔剧烈收缩，呼吸在这一刻停滞。
“大人！”一名夜枭探子从街角狂奔而来，单膝重重跪进泥水里，“西市发现大量运钞暗卫活动的痕迹，目标直指修罗金窟总账房！他们要提款！”
裴玉衡握着算盘的手背绷出一条条青筋，骨节泛白。
他知道东郊有异，但他面前的这几张纸，直接关系到整个京城民间银钱的最终走向。若是黑市被这天量的假票彻底挤兑瘫痪，大靖立刻就会陷入无法挽回的钱荒死局。
这是一个明晃晃的阳谋。
街对面的黑暗中，萧璟渊倚在屋脊后方的阴影里，百无聊赖地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
他抛出的，是一根足以卡死裴玉衡喉咙的骨头。用假情报给内部蛀虫与疯狗鹰犬，创造一个最完美的斗兽场。
“查账的疯子，现在你连半步都挪不开了。”萧璟渊眼底敛去平日里伪装的风流，透出致命的冷光，随即转身融入更深的夜色中。
裴玉衡站在原地，牙关咬得死紧，下颌的肌肉剧烈抽动，最终痛苦地闭上眼：“夜枭原地结阵，死守正门……查这批假账！”
包抄东郊的命令，被硬生生掐死在喉咙里。暗网的撤防，成功将夜路变成了一个无人监管的脱缰地带。
十里外，东郊夜路。
没有了夜枭的追踪，也没有了暗网的盯梢，这条泥泞的土路彻底成了法外之地。
雷震川坐在第五辆马车后面的小轿里。车厢底盘每碾过一个水坑，小轿就跟着剧烈摇晃一次，他的胃底便泛起阵阵酸水。
他身上那件代表朝廷命官的鹭鸶补服，此刻沾满了泥点子。他双手死死攥着那沓仅剩的私房银票，掌心的冷汗早就把纸张浸得发软变形。
前头第五辆马车的车厢上，那道被钱安和强行崩断封铅的裂缝，像一张正在嘲笑他的嘴。
疯了。这帮没根底的太监，完全疯了。
他们根本不在乎这笔国库现银能不能安全送达黑市，他们只在乎沿途能从里面抠出多少油水。这里面装的，可是大靖最后的一点血脉。
一阵夹杂着烂叶气味的冷风从轿帘缝隙吹进来，雷震川狠狠打了个寒颤。他有一种极其强烈的恐慌感，这支脱缰的车队根本走不到修罗金窟，就会在半路上被这群贪婪的硕鼠自己撕得粉碎。
“停——”
前方突然传来钱安和尖锐的太监嗓音，像一把锉刀刮过铁皮。
整个车队轴承摩擦，嘎吱一声停在了一处隐秘的树林旁。
“钱公公，又怎么了？！”雷震川压着满心的恐慌，掀开轿帘，连声音都在发飘。
“咱家去解个手，雷大人也要跟着闻闻味儿？”钱安和满脸张狂地跳下车辕。他连腰间那把大内制式的牛尾刀都没带，双手揣在宽大的袖袍里，大摇大摆地往树林深处走去。
夜雾极浓，树林里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脚下踩断枯枝的“喀嚓”声。
钱安和刚走到一棵老槐树下，准备解开腰带，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忽然从左侧的灌木丛后响起。
他猛地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地系好裤腰。在这荒郊野外，任何一点动静都能要了命。
他刚想开口喊大内护卫，一道高大的黑影已经无声无息地站到了他面前三尺处。
“谁？！”钱安和声音发紧，右手本能地摸向空荡荡的腰间。
“钱公公，好大的威风。”
黑影微微前倾，雾气被此人的动作带散了一点，露出一张轮廓极深的面庞。高耸的眉骨下，那双眼睛像极了草原上正在锁定猎物的野狼。
贺兰霆看着眼前这太监，嗅着对方身上那股脂粉混着泥腥的味儿，嘴角勾起一抹嘲弄。
半空。一根横斜出的粗壮古柏枝干上。
沈清姝静如鬼魅，一袭黑衣几乎与夜色彻底融为一体。她的视线穿透稀薄的雾气，冷冷锁定了下方的两人。
局设好了，远处的宗政凛已经嗅到了气味，而眼下，这只贪婪的看门狗也迫不及待地开始卖主求荣。
贺兰霆没有废话，手腕一翻。
“叮。”
两片在黑暗中都压不住光芒的金叶子，被他随手抛在钱安和脚下的湿泥上。
借着微弱的月光，金光直接刺入了钱安和的眼睛。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瞬间因为贪婪而扭曲出了一个极其丑陋的弧度。
贺兰霆用带着些许外乡口音的大靖官话，慢条斯理地开了口：“大靖的金子，比草原的雪还要白，公公以为呢？”
这句试探极其露骨。
钱安和喉结重重地滚了滚。他知道对方不是中原人，那种骨子里的野蛮和口音骗不了人。但他更知道，地上的金叶子是真的。那纯度，比他刚才在马车上费力撬出来的银冬瓜还要高。
他警惕地回头看了一眼夜路上的车队，然后迅速弯腰，连泥带水一把将金叶子抓进手里，用袖子狠狠擦了擦，飞快地塞进怀里。
“阁下好阔绰的手笔。敢拦大内的车，不怕掉脑袋？”钱安和强撑着公鸭嗓，但语气里的贪婪早就把他的防线卖了个干净。
“大内的车，装的如果是大内的东西，我自然不敢拦。”贺兰霆冷笑一声，向前逼近半步，“但如果装的是见不得光的东西，那就另当别论了。”
说着，贺兰霆的手指在掌心弹出一枚灰白色的物件，夹在指尖。
那是一枚骨币。非牛非羊，质地奇特，表面用阴刻手法雕着一个狰狞的狼头。
“十万两的生意。这是定金凭证。”贺兰霆将骨币递了过去，“我想知道，天枢局今晚，到底漏了多大一个底子。”
钱安和的目光死死黏在那枚骨币上。狼头图腾，这是北边匈奴黑商的顶级信物。凭此物，在北地任何一家商行都能直接兑出天量物资。
他脑子里最后的一丝顾忌，被这天量的财富瞬间冲垮。
反正是偷，从天枢局偷，和向外贼卖情报，有什么区别？只要钱进了他钱安和的口袋，大靖烂成什么样，关他一个无根之人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