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枢局？”钱安和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掩盖不住的狂妄，“外头那帮蠢货还在正门查账，根本不知道内库已经被搬空了。那些盖着皇家封铅的银箱，全是违规走暗道出来的。大靖的国库，现在就是个四面漏风的破纸糊笼子，一推就倒！”
贺兰霆闻言，眼中闪过一抹骇人的精光。
他在大靖潜伏这么久，终于摸到了最致命的情报。大靖的经济底线，竟然被一个贪婪的死太监，用两片金叶子就全盘托出了。
沈清姝站在高处，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皇权高高在上，皇帝以为自己养的是一群忠犬，却不知道这群狗不仅会咬人，还会主动给外贼开门。当国家根基烂透时，连内廷的奴才都会主动把国门的钥匙卖给草原上的妖狐。
贺兰霆对钱安和的愚蠢嗤之以鼻，但他没表现出来。他微微颔首，转身融入夜雾：“公公是个爽快人。拿着骨币，后续的银子，会有人送到府上。”
一炷香后。
钱安和带着一身树林的湿气回到了泥泞的车队。
他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一边走，手还在袖袍底下不停地摩挲着那枚狼头骨币坚硬的纹理，仿佛那是他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走！”钱安和重新爬上第五辆马车，张狂地一脚踹在车夫的后腰上。
马鞭狠狠挥下，在空气中抽出清脆的爆响。
车夫不敢耽搁，强行驱赶着吃力拉车的驮马。
这完全脱缰的夜路上，没有了任何外围掩护。满载着天枢局现银，甚至还被钱安和强行撬坏了封口的红木箱，本就已经超出了底盘的承重极限。
前方的路面被之前的雨水冲刷出一个极深的暗坑。
沉重的车轮猛地碾了进去，整辆马车剧烈地向右倾斜。
紧接着，在钱安和的屁股底下，那只本就摇摇欲坠的实木银箱，在颠簸中发出了一声令人不安的木料断裂声。车轮碾入暗坑的摇晃中，那只本就摇摇欲坠的实木红箱，终于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裂响。
钱安和刚坐稳的身子往前一栽，头磕在车辕上。还没等他骂出声，身后的木板彻底崩脱。
沉重的白银如同破堤泥石，撞破了腐朽的木箱，哗啦啦砸进泥泞的水坑里。银块相互碰撞的闷响，夹杂着天枢局特有封铅的碎屑，滚落一地。
夜风吹散了半点乌云，银光在残月下刺眼得扎人。
马车被迫停下。荒道旁的枯草丛里，传来细碎的窸窣声。
几道干瘪的黑影从烂泥里爬了起来。这是一群因为连日阴雨和停薪断粮，被迫逃难的饥民。他们饿得皮包骨头，形如恶鬼。
沉重的落地声惊动了他们。有人直勾勾地盯着泥水里滚落的银冬瓜，咽唾沫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清晰可闻。
一个饿红了眼的流民本能地往前爬了两步，颤抖着伸出黢黑的手，指尖刚刚碰到那锭冰凉的官银。
钱安和捂着额头，视线越过车辕，恰好看见那只摸向官银的脏手。
他脸上的惊慌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扭曲。刚收下十万两骨币的狂妄，让他此刻看这群草芥如同看路边的野狗。
“哪来的腌臜东西，连内库的银子也敢碰！”钱安和抽出腰间的马鞭，凌空甩出一个脆响，尖锐的公鸭嗓在荒道上显得极其突兀，“这帮贼骨头看见了底细，都宰了！一个活口也别留！”
随行的大内护卫没有任何迟疑。大内制式的牛尾禁刀出鞘，带出一片冷硬的铁光。
这不是战斗，只是单方面的清扫。
刀锋切开腐臭的麻衣，砍进皮包骨的胸膛，发出极其沉闷的肉响。流民们甚至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像被收割的麦子一样倒在泥水里。
一个妇人死死护着怀里的半大孩子，被护卫一刀连背带脊骨劈成两半。温热的血水成股地喷溅出来，砸在满地的银锭上，迅速将那些白花花的官银染成了刺目的暗红。
夜风卷着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沈清姝静静伏在古柏枝干上，黑色衣袖与夜色融为一体。她看着下方泥泞里的屠场，右手大拇指已经无意识地顶开了腰间暗器囊的搭扣。
只要三枚飞星镖，底下那几个挥刀的太监就会被当场抹了脖子。
但她的手指只是在牛皮囊上重重地按压着，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救人，这支车队就会停在这里，大内阉党运银的底细就会被彻底打乱掩埋。这群硕鼠必须继续往前走，带着这身甩不掉的血腥味，去撞上宗政凛那把更加疯狂的屠刀。
沈清姝缓缓合上暗器囊的搭扣。她连眼睛都没眨，像一尊冰冷的泥菩萨，冷漠地看着下方变成绝望的修罗场。
杀戮结束得极快。
泥水里横七竖八地倒着十几具残破的躯体。钱安和从车辕上跳下来，皮靴直接踩着那个妇人的尸体，蛮横地弯下腰，捡起地上最大的一锭银子。
银子上糊满了暗红的血肉浆。钱安和眉头都没皱一下，用那宽大的大内袖袍随意蹭了蹭，直接揣进了自己怀里。
雷震川派来的那几个心腹护卫站在旁边，刀尖还在滴血，互相对视，没敢动。
钱安和转过头，阴恻恻地笑了两声：“怎么？雷大人的狗，光会咬人，不会吃肉？”
他脚尖踢了踢地上的散碎银两，“箱子破了，路太颠，漏了点碎渣。咱们大半夜卖命，捡点跑腿钱不过分吧？”
领头的心腹护卫咽了口唾沫：“钱公公，这可是国库的现银……”
“国库的银子，现在不就在这泥沟里吗？”钱安和眯起眼睛，“你要是不捡，咱家就当你是想回三法司告状。”
心腹护卫咬紧后槽牙，一声不吭地弯腰，捡起一块染血的银块。有了带头的，剩下的护卫纷纷低头。一场瓜分大靖残血的盛宴，就在这几具还未凉透的流民尸体上草草完成。
分赃完毕。钱安和拍了拍鼓囊囊的胸口，嫌弃地挥挥手：“把这些肉滓踢远点，别脏了咱家的车轮。”
护卫们用脚将流民的尸体随意拨进道旁的深沟里，连铲土掩埋的动作都没有。
“走！”钱安和重新爬上马车。
沉重的马车碾过混着鲜血和脑浆的泥水，带着张狂的嘎吱声，继续向着修罗金窟的方向狂奔。
天色渐渐亮了。黎明的曙光驱散了半夜的阴霾，却照不透大靖满是疮痍的地皮。
城外十里，一处简陋的施粥点。
卓子期身上的官服早就换成了一件粗布麻衣。他正用木勺费力地刮着锅底最后一点稀薄的米汤，几个流民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拖着两具残缺不全的尸体。那是他们在下游沟渠里捞上来的同伴。
卓子期手里的木碗“啪”地掉进泥地里。他猛地冲过去，跪倒在尸体前。
尸体被水泡得发白，但胸口那道贯穿的刀伤却极其狰狞。他强迫自己扒开烂布衣襟，手指抚上骨面上的切痕。
伤口平滑，骨断处带着微弱的反翘刃痕。
“大内牛尾刀……”卓子期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
巡防营的城外关卡前，拒马森严。
几个穿着甲胄的官员正围着炭盆烤火。卓子期抱着那具较轻的尸体冲到拒马外，“砰”地一声将尸体放在泥地上。
“报案！大内阉党在城外滥杀流民！”卓子期死死抓着拒马的尖木，手掌被木刺扎出血也没松开。
带头的官员慢吞吞地放下茶盏，用小拇指剔了剔牙缝：“卓大人，您都脱了官服了，就别操这份心了。几个饿死鬼而已，城外每天死几百个，谁知道是被流寇砍的还是互殴死的？”
“那是大靖的子民！”卓子期嘶吼，眼珠因为充血而显得骇人，“大靖的官银，竟然是用黎民的血洗出来的！”
官员翻了个白眼，挥挥手。两名士兵走上前，用长矛的钝头毫不留情地将卓子期捅翻在地。
卓子期跌坐在泥水里，呆呆地看着那几个重新回去烤火的官员，突然发出一声极其惨烈的笑。这笑声像钝刀子一样，在荒野上回荡。大靖律法，原来连一张擦屁股的纸都不如。
与此同时，东郊深处的荒野上。
流民的鲜血顺着深深的车辙印，缓缓渗透进干裂的泥土。
一阵黎明的风吹过，卷起路面上的血腥气，混杂着大内防腐香料的气味，向着更远的东方飘去。
十里外，一处土丘顶端。
狂奔的重甲铁骑猛地顿住。宗政凛在马背上直起身，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向风吹来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