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丘顶端。
枯草被向东吹来的风压倒，贴着地面摩擦出沙沙的声响。
宗政凛坐在马背上，上半身微微前倾，鼻翼翕动。
风里有味道。
先是浓烈到让人反胃的血腥气，这不奇怪，这几天城外每天都在死人。但在这股血气之下，藏着一丝极淡却极具穿透力的甜腻。那是西域特产的防水防腐香料，整个大靖，只有皇家内廷才会用这种香料来浸泡绝密卷宗或包裹贵重军需。
“大人？”副将宋明驱马上前，手里的刀鞘碰在马鞍上发出一声闷响，“那几家囤粮商贾的家眷已经被逼到下游河岸了，再有半炷香就能全部拿下。”
宗政凛没有立刻回答。他覆着铁甲的右手松开刀柄，摸了一把下巴上硬如钢针的胡茬。
“味道不对。”他的视线穿透灰蒙蒙的晨雾，死死盯着东边的荒野，“商贾被杀，绝不会有这种内廷特有的香气。这味道是跟着大量的血气一起飘出来的。”
他猛地拨转马头。
“东郊有大宗的官物脱轨了，还见了血。”宗政凛声音发沉，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狂热，“传令，停止收网。全军向东！”
马鞭狠狠抽下。
重甲铁骑如一股黑色的泥石流，瞬间改变了轨迹，顺着风向朝东郊狂飙而去。
十里外的荒野上，灰白色的天光勉强照出干裂的土地。
卓子期跪在一条干涸的沟渠旁。他那件脱去官服的粗布里衣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双手正抠着地上的冻土。
泥土太硬，混着冰碴。他的指甲早已外翻，十指指尖全是渗出的血丝。但他像感觉不到痛一样，机械地抠出一个浅坑。
坑边，横着那具被劈开脊背的流民尸体。创口平滑，那是大内制式牛尾刀留下的专属痕迹。
地面突然开始有规律地震动。
卓子期停下动作。远处的官道上，黑压压的重甲铁骑如同一道铁幕，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狂驰而过。马蹄卷起的半干泥浆和碎石，无情地溅打在卓子期的脸上、身上，也落进他刚挖好的那个浅坑里。
他抬起头。
铁甲洪流的最前方，那面代表大靖皇权最高镇压的黑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铁骑没有为路边的尸体减速，甚至没有人低头看一眼这个跪在泥水里的人。他们带着令人窒息的肃杀，直扑远方。
卓子期看着那面旗，喉咙里滚出一声漏风的笑。
这笑声像生锈的锯条在磨，眼角连一滴水都挤不出来。大靖的铁骑，大靖的皇权。
他低下头，继续用渗血的手指抠着烂泥。
更远的泥泞道上。
车辙深得像两道伤疤，周边散发着浓郁的腥臭。
四个穿灰袍的汉子骑马折返，停在屠杀现场。他们手里没有拿刀，而是攥着铁铲和破扫帚。
“快点，钱公公说了，底部的木板断了，掉的那些带着字的碎屑必须全清干净。”领头的人压低声音，跳下马背，靴子直接踩在了一滩半凝固的血肉上。
他嫌恶地在草叶上蹭了蹭，拿着铲子去刮泥水里的杂物。
“他拿大头，倒指使咱们来干这种恶心活。”另一个护卫嘟囔着，扫帚在泥水里胡乱划拉，“这乌漆嘛黑的，谁看得清哪个是银屑哪个是骨头？”
半空。
古柏横生的粗枝上，沈清姝静静站着。黑色的衣袖垂落，整个人与树影混为一体。
“阉党到底还是怕死，知道贪得太狠留了尾巴。”萧璟渊靠在另一截枝干上，修长的手指间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枚铜钱，“要我下去处理么？”
“不用。”沈清姝视线扫过下方那四个护卫，“杀了他们，猎犬就只能闻到尸臭，反而会被扰乱原本的追踪线。”
她左手拇指擦过腰带，指缝间多了一枚边缘粗糙的石子。
她的视线锁定在五丈外，一棵枯死老槐树的树杈间。那里倒挂着一个硕大的灰黄色蜂巢。连日阴雨初晴，里面的毒蜂正暴躁地发出嗡嗡的低鸣。
沈清姝手腕微压。
咻。
石子切开晨雾，精准地击中蜂巢根部。枯枝发出一声脆响，整个蜂巢连根砸下，不偏不倚落在那领头护卫的铲子旁边。
啪。
蜂巢碎裂，黑压压的蜂群瞬间炸开。
“啊——！”领头护卫捂住脸，几只拇指大的毒蜂直接扎进了他的眼窝，肿胀瞬间蔓延。
剩下的三人慌乱地挥舞扫帚，但山野毒蜂受惊后彻底失控，根本无视这种驱赶。战马受惊嘶鸣，疯狂撂挑子。四个护卫被蛰得满地打滚，惨叫声撕裂了清晨的寂静。他们连滚带爬地拽住马缰，撞开灌木丛狼狈逃命，连铲子和扫帚都扔在了血水里。
现场再次恢复死寂。因为他们先前的搅和，几片带有印记的金属碎屑反而从底层的烂泥里被翻了上来。
树影轻摇。
萧璟渊看着下方惨叫逃跑的背影，嘴角勾起一点弧度。
“十万两官银，外加钱安和私吞的进项。”他偏过头，看着沈清姝的侧脸，“直接让暗卫连人带车截下来，不是更省事？”
沈清姝没有转头。她的视线越过树梢，落向地平线的尽头。
“直接抢，国库只是丢了一批死物。皇帝查不下去，只会把账算在流寇或者我头上，接着再从百姓身上刮。”
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但如果让皇帝养的最狂热的鹰犬，亲眼看到皇权的保护伞下藏着最大的硕鼠呢？”沈清姝终于转过视线，对上萧璟渊的眼睛。
“让那条疯狗认清，那些带着皇家封印的银子，是用流民的命铺的路。”
萧璟渊看着她眼底那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她从一开始就不打算救那些流民。她在等这个国家烂到骨子里的气味彻底散发出来。
“借刀杀人。”萧璟渊轻笑出声，将手里的铜钱屈指弹飞，“让皇权最锋利的狗去咬最贪的硕鼠，这出戏，确实算得上精彩。”
半炷香后。
隆隆的马蹄声震散了林间的残雾。
黑甲铁骑刹停在泥泞的道口。战马打着响鼻，马蹄踩在暗红色的水洼里，溅起的泥点落在了宗政凛的黑甲上。乌鸦在深沟上空盘旋，发出难听的嘎嘎声。
他翻身下马，没有下令搜查，而是径直走向道旁的深沟。
沟底堆着十几具尸体。有的被劈开脊背，有的被斩断脖颈。全是饿得皮包骨头的流民。
宗政凛蹲下身，粗糙的手指翻开一具尸体的衣襟。创口平滑，断骨处有反翘的微小刃痕。
大内制式牛尾刀。
他的下颌骨剧烈咬合了一下，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他站起身，靴底踩向刚才护卫们企图清理的那片泥泞。拔出腰间的斩马刀，宗政凛用刀尖挑开一层带血的烂泥。
泥浆翻开，露出半截灰白色的金属碎屑。
宗政凛弯腰，手指直接抠进泥里，将那块碎屑捏了出来。上面的泥水被他粗糙的拇指擦去，露出了残缺但依然极其清晰的阳刻纹路——“天枢”。
旁边，还有几片同样材质的封铅碎屑。
宗政凛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滞了。
他在京城外围执行屠商密令，杀的都是满身铜臭的巨贾。皇帝赐他黑甲虎符，告诉他大靖的血都被那些商贾吸干了，要他以杀止血。
可现在，带有天枢局封印的官银封铅，混在流民的血肉里。杀人越货的，是用着大内牛尾刀的内廷阉党。他以为自己在追查窃国的巨商，却一头撞见了皇权那颗腐烂流脓的内脏。
他捏着那枚封铅。金属的边缘刺破了他掌心的老茧，渗出一丝血。
他没有感觉到疼。他只是死死盯着手里的东西，脖颈上的青筋一条条暴突起来，连带着半边被烟火熏黑的侧脸也变得扭曲。
副将宋明在一旁看着，咽了一口唾沫。他从未见过督巡使露出这种样子，像是一头被主人的铁链勒住喉管、即将发疯的野兽。
宗政凛站起身。
他没有说话，将那枚沾血的封铅死死攥在掌心。
他走到战马前，单手拽住缰绳，翻身上马。动作因为过度用力而显得有些僵硬。
他的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东方那条延绵不绝的深重车辙。
“大人？”宋明试探着喊了一声。
宗政凛拔出腰间的斩马刀。沉重的刀锋斜指向前方的车辙。
“全军听令。”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吞了炭块。
“沿车辙向东。遇到马车，直接拦下。”他咬着牙，字从牙缝里挤出来，“敢有反抗，杀无赦。”
重甲铁骑齐声领命，沉重的杀气压弯了道旁的枯草。宗政凛一马当先，重甲铁骑带着沉重的杀气，直扑大内马车逃离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