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蹄踩碎了荒道上最后一层残雾。
东郊夜路的尽头，五辆被烂泥糊满底盘的马车正像笨重的甲虫般向前狂奔。
“再抽紧点！没吃饭的腌臜货！”钱安和坐在第五辆马车车厢外，用靴底猛踹车夫的后背。车厢里装了天枢局的重银，加上他私吞的金银，底盘本就有些裂缝，每碾过一个水坑，车轴都发出难听的嘎吱声。
后方的隆隆震动声越来越近，起初像是闷雷，转眼间便到了耳后。
狂风卷着刺鼻的泥腥味扑面而来。
最前方的几名黑甲铁骑根本没有出声示警。战马披着沉重的马甲，带着令人窒息的冲撞力，直接从侧翼斜插过来，狠狠撞在拉车的劣马脖颈上。
“砰！”
劣马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前蹄骤然发软，口吐白沫连带着整个身躯向前跪倒。沉重的马车因为巨大的惯性继续前冲，木质车辕在泥地上生生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烂泥四溅。伴随着车轴几乎断裂的巨响，整个车队硬生生被逼停在道旁枯草丛里。
突如其来的剧烈摇晃把钱安和直接掀翻在车板上，他捂着被撞破皮的额头，正要扯开嗓子骂。
随行的大内护卫立刻拔出腰间的牛尾刀，护在马车周围，刀身在夜色中反射出冷硬的寒光，大声呵斥：“大胆！大内办差，谁敢拦路！”
火光照亮了周遭的夜色。
回答他们的，是一堵移动的铁墙。
副将宋明一抬手，后方压阵的数十名重甲铁骑不仅没有减速，反而齐刷刷立起半身高的玄铁重盾。他们没有拔刀，完全是凭借战马的冲击力和重甲的重量，生生向着护卫的阵型碾压过去。
金属挤压着皮肉，发出令人牙酸的沉闷响声。
护卫们试图用刀背抵挡，但在这种理论意义上的碾压前，抵抗形同虚设。前排的几名太监护卫连惨叫都没发全，就被战马强行撞得仰面摔进泥水沟里。
只用了不到三息。
铁骑如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将五辆马车死死合围。火把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森寒的铁甲连成一片，将剑拔弩张的肃杀感塞满了每一寸空气。战马烦躁地打着响鼻，白色的雾气喷在那些大内护卫发白的脸上。
宗政凛骑在高大的战马上，处在包围圈的最前方。
他没有看那些东倒西歪的大内护卫。他的视线穿过火光，死死钉在第五辆马车的车厢底盘上。
由于刚才的剧烈撞击，车厢底板上一条本就破损的裂缝裂得更大了。
滴答。
滴答。
暗红色的、浓稠的血水，正顺着那道断裂的木板缝隙，缓慢地砸进下方的水坑里，晕染开一片刺目的腥红。风吹过来，不仅有这股新鲜的血腥味，还裹挟着那种极其特殊的大内防腐香料的甜腻。
那是人血混着内库香料的特有气味。
宗政凛下颌的肌肉剧烈地鼓胀了一下，右手的粗糙指腹缓缓摩擦着刀柄。掌心里，那枚刚刚从流民尸堆泥浆里抠出来的天枢局封铅碎片，正尖锐地刺着他的肉。
后方的小轿里，雷震川听着外面战马粗重的喘息声，整个人贴在轿壁上，双腿抖得像筛糠。
他在刚才的逼停中一头撞在窗框上，额角肿起一个大包，但他根本顾不上疼。他壮起胆子掀开半寸轿帘，一眼就看到了那面在风中狂舞的黑底白字“督”字旗。
宗政凛那条疯狗。
雷震川觉得胃里的酸水直往嗓子眼顶，指甲死死抠进了窗沿的缝隙里。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帮杀商红了眼的鹰犬一旦认准了目标，连王爷的轿子都敢掀。一旦马车被查，里面那装满国库现银的残破箱子就会暴露在月光下。
他连滚带爬地钻出轿子，靴子陷在烂泥里差点拔不出来。他贴着车厢边缘挪到第五辆马车旁，哆嗦着手从怀里扯出一大沓被汗水泡得发软的大额银票，急促地拍向钱安和的小腿。
“钱公公！是督巡使的人！”雷震川压着嗓子，声音抖得变了调，“这帮人都是疯子！这钱您拿着，去跟他们递个软话，破财消灾，千万别起冲突……一旦让他们搜车，咱们全得满门抄斩！”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直接抽在雷震川脸上。
这巴掌势大力沉，雷震川脚下踉跄，一头栽进泥水里，手里的银票飘落一地，瞬间被泥浆吞没。
钱安和反手打完这一巴掌，嫌恶地往雷震川身上啐了一口。
“没骨头的酸儒，滚一边去！”
钱安和虽然看到那群黑压压的重甲铁骑时心里猛地突了一下，但他更紧地摸了摸腰带里刚收下的那枚匈奴狼头骨币。外敌的巨额定金和大内的权势，让他此刻产生了一种扭曲的狂妄。他觉得整个大靖的地皮都在他脚下踩着。
他站直了身子，踩着车辕居高临下地看过去，随后猛地从怀里掏出一块明黄色的双龙特权令牌，将其高高举过头顶。
“瞎了你们的狗眼！连咱家的车也敢截？”
钱安和拔高了原本就尖锐的公鸭嗓，试图用刺耳的叫骂来掩饰内心那一丝发虚的慌乱。这声音在空旷的荒道上像锉刀磨过生铁，“咱家奉的是皇上的口谕，办的是天枢局的密差！外头那车轮印子，都是大内定死的规矩！”
副将宋明看着那块特权牌，眉头紧皱，驱马上前低声道：“大人，是内廷双龙牌，这……”
钱安和敏锐地捕捉到了宋明的迟疑，越发嚣张起来。他伸手一指宗政凛的鼻梁，宽大的袖袍在风中甩得啪啪响：“你们这群只配在城墙根底下闻味儿的野狗，算什么东西？也敢拦皇家的车？！识相的，立刻给咱家滚出三里地！若是惊了车里的贵重物件，咱家要了你们全家的脑袋！”
令牌上的黄铜反着火光，那是大靖皇权最不容置疑的象征。
周遭的重甲铁骑微微沉默了一瞬。寻常兵马遇到这种大内特权牌，骨子里的等级压制都会让他们下意识勒紧马缰。
但宗政凛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他没有看那块令牌，依然死死盯着那滩还在逐渐扩大的血迹。
十几丈外。一棵枝叶繁茂的高壮古木上。
沈清姝静如鬼魅，黑色的衣袍与夜色完全融为一体。她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泥泞道上的这一场死局对峙。
火光照不到这么高的地方，但她能清晰地看到钱安和手里那块被高高举起的特权令牌，就像看到了一块企图掩盖腐肉的破烂遮羞布。
当权力的执行层与贪腐层正面相撞，底层的谎言根本不堪一击。
“这阉狗还真以为皇帝的牌子能镇得住一切。”
旁边横出的枝干上，萧璟渊懒洋洋地靠着树干。他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折断了一根枯枝，“那条疯狗正在天人交战，还需要一点火星。”
沈清姝目光平静，并未制止。她知道，权力内部的体系必须自行砍杀，才能撕开最致命的口子。
萧璟渊嘴角挑起一抹恶劣的笑。
他深吸一口气，将雄浑的内力瞬间压缩至咽喉，发出的声音极细，却如一根无形的毒针般锐利。
“哼——一群没根底的粗胚，见着咱家大内的牌子还不跪？真当你们那把破刀能斩了皇家的血脉？”
这一声冷哼，完美模仿了钱安和那种尖酸刻薄的太监嗓音，仿佛就是从马车后方某处不满的护卫嘴里漏出来的。这暗音被内力精准地送出，不偏不倚，正好扎进了宗政凛的耳朵里。
这句话，成了压断理智的最后一两干柴。
宗政凛脸颊上的肌肉猛地抽动了一下。
他脑海里闪过的，是沟渠里流民被劈开的残破身躯，是那枚从血泊中抠出来的天枢局封铅，更是皇帝在御书房里赐他虎符时，口口声声要杀商护国的慷慨激昂。
所谓皇家的血脉，原来就是喝着灾民的血，填饱硕鼠的肚子。
“铮——”
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瞬间撕裂了黑夜的死寂。
三尺长的暗红斩马刀彻底脱离刀鞘，寒芒在火把的映照下爆出一团死光。
宗政凛没有去看那块高高举起的特权令牌，也没有理会钱安和依然在叫嚣的嘴脸。
他面无表情地握紧了斩马刀的刀柄，缓缓从马背上翻身而下。
沉重的铁靴踩进泥浆里，发出令人心悸的粘腻声。
一步。两步。
他拖着刀，一步步向那辆还在不断渗出流民鲜血的马车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