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尖在泥水里犁出一道暗沟，刮过深埋的碎石，发出令人牙酸的“嗤嗤”声。
上面树冠中，萧璟渊修长的手指微曲，指节间已悄然扣住了一枚尖锐的碎木。他盯着下方正在靠近的宗政凛，指腹微微压紧，压低声音道：“这疯狗的火候差不多了，要不要加点柴，让他直接把那阉人剁了？”
他作势欲弹，手腕却被一只冰凉的手按住。
沈清姝的目光越过交错的枯枝，平静地看着下方剑拔弩张的僵局。“省点力气。杀商的刀，一旦闻到了主子身上的恶臭，反噬起来才最锋利。”
她声音轻得像夜风，却透着极端的冷酷，“大内阉党拿着皇家的特权，以为能把底层的贪腐掩成一笔糊涂账。可宗政凛这种人，是拿命在填国库的窟窿。他们的利益从根本上就是互斥的死局，根本不需要我们插手。”
萧璟渊轻笑一声，反手将那枚碎木收入掌心，顺势用指尖刮了刮她冰凉的手背。“听你的。咱们就在这儿吹吹风，看这群狗怎么互相咬出满嘴毛。不过那阉人的嗓门实在刺耳，真怕污了你的耳朵。”
沈清姝眼底没有丝毫波澜，目光冷漠得像是在看一盘死局：“死人不需要拔舌。他手里举着的特权，马上就会变成他的催命符。大内的蛀虫吃惯了太平饭，根本不知道被激怒的狂犬有多可怕。”
她盯着下方那辆马车，心底快速盘算着全局。只要鹰犬的屠刀一旦见血，皇权体系内部的猜忌就会像毒疮一样彻底溃烂，而这正是她要的效果。
下方荒道上。
火把在夜风里狂舞，烧得桐油噼啪作响。
宗政凛像是一具没有痛觉的铁甲煞神，一步步踩着烂泥逼近。那身厚重的黑甲随着他的动作发出低沉的金属碰撞声，每响一下，都像是踩在大内护卫紧绷的神经上。
“站住！”
挡在最前面的大内护卫声音裂了，他握着牛尾刀的手不受控制地发抖，刀刃反射的火光晃得人眼晕。
“咱家的话你当耳旁风是不是？！”钱安和站在车辕上，尖厉的嗓音几乎刺破夜空。他手里那块明黄色的双龙特权令牌被攥得死紧，因为用力过度，指关节泛出死人般的惨白。
“截了天枢局的密差，这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你就算是个督巡使，也扛不起皇上的怒火！”钱安和试图用最大的声量压下心中的惶恐，“退！立刻给咱家退回去！”
宗政凛连头都没抬。
他的眼睛只死死盯着马车底盘那道裂缝，暗红色的血水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砸在泥坑里，混着令人作呕的防腐香料味。
那味道他太熟悉了。为了给国库追缴赃银，他的手下在西域商道上流干了血，嗅的最多的就是这种味道。那是无数边军和死士用命换来的铜臭味。
“滚开。”
宗政凛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像吞了炭火，只有两个字。
挡在前面的一名护卫终于承受不住这种压迫，发出一声失去理智的大吼，举刀就朝宗政凛的肩膀砍去。
宗政凛根本没躲。
“当！”
牛尾刀砍在黑甲的护肩上，崩出一溜火星，不仅没破防，反倒震得那护卫虎口开裂。宗政凛左手猛地探出，一把掐住那护卫的脖颈，像扔一条死狗般将他狠狠砸进泥水里。
泥水四溅，那护卫连惨叫都没发出来，便直接昏死过去。
“反了！这群野狗反了！”
钱安和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那块双龙令牌在半空中乱舞，“结阵！给咱家射死这个不知死活的狗东西！拿天枢局的连弩！”
大内护卫们如梦初醒，纷纷向后退缩拉开距离，随即将挂在腰间的短弩扯了下来。
这是天枢密造局专供内廷的特制连弩，代表着皇权内部最精锐的武力配置。乌黑的弩机散发着冰冷的油脂味，机括上膛的声音在夜色中连成一片。
数十个闪着幽蓝毒芒的箭头平举，全部对准了宗政凛的面门和咽喉。大内护卫的领班太监咽了口唾沫，色厉内荏地喊道：“再往前一步，射成筛子！”
然而，面对这一排致命的利器，宗政凛依然没有退缩半步。
“竖盾。”
后方副将宋明猛地一抬手，怒吼声响彻荒道。
伴随着一阵整齐划一的轰鸣，宗政凛身后的数十名重甲铁骑猛地向前一压。他们没有拔刀，而是从战马侧翼整齐划一地扯下一面面半身高的玄铁重盾。
沉重的铁盾底端狠狠砸进泥地，边缘的暗扣瞬间咬合，盾面上的导流槽在火光下泛着森冷的光泽。
“放箭！”大内太监嘶吼。
“叮叮当当！”
精钢箭矢撞在玄铁重盾上，溅起一连串密集的火花，随后无力地弹开，连盾牌表面的漆皮都没能射穿。
“哐当——”
一堵密不透风的黑色铁墙凭空拔地而起。
大内护卫甚至还没来得及扣下第二发连弩的悬刀，战马庞大的身躯已经顶着重盾，带着摧枯拉朽的恐怖动能直接撞了上来。
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断裂声随之响起。
前排手持连弩的护卫连人带弩被生生撞飞，胸膛塌陷，惨叫着摔在马车车厢上。弩箭走火，胡乱射在泥地里，根本没能在这群武装到牙齿的铁骑身上留下半点痕迹。
钱安和死死攥在手里的皇权法理，在绝对的武力碾压面前，沦为了一堆无用的废铜烂铁。
雷震川刚才挨了钱安和一巴掌，此刻正趴在第五辆马车旁边的烂泥坑里。泥水灌进他的嘴里，他连吐都顾不上吐，整个人瑟瑟发抖。
他本是武库郎中，常年浸淫在官场的阿谀奉承里，哪里见过这种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重甲煞神。他满脸是血混着泥浆，看着眼前这单方面的武力碾压，胃里一阵剧烈的痉挛。
他本来以为钱安和搬出内廷的双龙令牌，加上天枢局的特制连弩，多少能让宗政凛有所顾忌。毕竟在大靖朝，皇权法理是压在所有人头顶的刀。但现在看到那些重甲铁骑冷酷的眼神，他彻底明白——这帮人根本没打算讲规矩。
宗政凛那条疯狗，就是要见血。
“完了……全完了……”雷震川牙齿打着颤，双腿软得像面条，根本站不起来。
他知道车厢里装的是什么。一旦那层厚重的油布被掀开，露出里面的国库现银，他们所有人都得被剁成肉泥。
极度的恐慌像毒蛇一样绞紧了他的心脏，将他逼入绝境。
必须自保！
雷震川颤抖着手，从袖口深处摸出一个极其隐秘的细小竹筒。这是他留给修罗金窟黑市的最后求援密信。
他借着车轮和烂泥的掩护，像条蛆虫般贴着地面蠕动，悄无声息地挪到马车车轴下方。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前方的重盾和宗政凛吸引，他将那个竹筒死死塞进了车厢底板与车架之间的隐秘夹层里。
做完这一切，他整个人瘫在烂泥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中透着绝望的疯狂。
高树之上。
沈清姝将下方的乱局尽收眼底，那面特权令牌在铁盾的碾压下彻底成了笑话。但她敏锐地察觉到，宗政凛虽然逼近，但因为大内护卫的拼死堵截，加上车厢外部用厚重的防水油布缠了一层又一层，里面的核心秘密并没有直接暴露。
差一个契机。
她偏过头，看向旁边的萧璟渊。
两人根本不需要言语交流，萧璟渊嘴角勾起一抹顽劣的弧度，修长的指尖已悄然扣起一枚石子。
浑厚的内力瞬间灌注指尖。
“去。”
只听极其细微的“嗤”的一声暗响。
飞石如暗夜里的幽灵，瞬间穿过雨幕和火光，精准无比地击中了拉着第五辆马车的一匹劣马的前膝关节。
“咴——！”
劣马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烈嘶鸣，本就负荷极重的双腿骤然发软折断，庞大的身躯向前跪倒。
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动作，导致原本就超载的沉重马车发生了极其惨烈的倾斜与颠簸。
“轰隆！”
巨大的惯性让车厢猛地向一侧砸去。
本就已经有裂缝的车厢底部，再也承受不住这股瞬间爆发的撕扯力。伴随着一阵刺耳的木材劈裂声，整个车底板直接炸开了。
缠在外面的防水油布被尖锐的木刺无情撕裂。
浓稠的暗红血水，瞬间像瀑布一样倾泻而出，砸在泥泞的荒道上。
紧接着，是极其沉闷的金属落地声。
“哗啦啦——”
数不清的碎银混着血肉残渣，从破裂的车底板里滚落出来。有些包裹银两的油布被划破，白花花的银块直接铺满了钱安和与宗政凛中间的那片泥地。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彻底凝固了。
风里的防腐香料味被浓烈的血腥味彻底盖过。
宗政凛的脚步硬生生地停在了原地。
火光跳动，将他的面孔照得忽明忽暗。
他的视线缓缓下移，死死钉在泥浆里那块最显眼的碎银上。
那不是普通的市井碎银。银块的边缘，带着只有天枢密造局才有的、用来封存国库现银的特殊封铅印记。
那一刻，周围大内护卫的惨叫声、钱安和尖厉的怒骂声，似乎全都从宗政凛的耳朵里抽离了。
他脑子里只剩下那块带着封铅的银子。
流民的残肢断臂，西域商道上风干的血迹，皇帝赐他虎符时慷慨激昂的“杀商护国”。
这一切，在这一地混着血水的国库现银面前，变成了一个极其恶毒的笑话。
护国的刀，原来一直在替窃国的贼守门。
宗政凛脸颊的肌肉剧烈地鼓胀扭曲起来，眼球上瞬间爬满了骇人的红血丝，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后信仰彻底粉碎的狂兽。
特权掩护的谎言被扯了个粉碎，他眼底的杀机再也无法压抑，如火山般轰然爆发。
当宗政凛的视线死死锁定那块带着天枢局封铅的碎银时，刀芒瞬间暴起。
他连一句废话都没有，双手握紧长柄，粗壮的手臂青筋暴涨，迎着挡在最前面的大内护卫，一刀横劈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