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斩马刀带起一阵浑浊的风压。
“噗嗤”一声闷响，挡在最前面的两名大内护卫甚至没来得及举起牛尾刀，就被连人带甲劈飞出去。胸骨碎裂的声音在夜雨中格外清脆。
宗政凛踩着混着血水的泥泞，拖着刀走向那辆倾覆的马车。
厚重的黑甲每迈出一步，都发出金属挤压的低鸣。剩下的几十个大内护卫脸色煞白，连弩在手里抖得几乎握不住。没有命令，但他们不约而同地往两边退开，硬生生给这尊杀神让出了一条道。
宗政凛走到破裂的车厢前。刀尖探入残存的防水油布边缘，手腕猛地发力上挑。
“刺啦——”
坚韧的油布被蛮力直接撕裂到顶，底下包裹的木箱盖子也被刀背硬生生砸碎。
火把昏黄的光晕倒灌进车厢。
没有商户常运的布匹和茶砖。满满一车，全是被铸成长条形的“银冬瓜”。每一锭白花花的现银侧面，都清晰地烙印着天枢密造局独有的封铅印记。整整齐齐地码放着，被防腐香料层层包裹。
这是大靖国库最核心的底蕴。
高树的枝叶间，夜风卷着湿冷的雨丝掠过。
萧璟渊修长的双腿交叠着踩在一根粗枝上，看着下方铺满一地的白银，指腹轻轻摩挲着剑柄的纹路。“十万两现银，这阉人的胃口还真是不挑。把护国疯狗的饭盆砸了来填自己的私库，这群蛀虫的胆子比我还大。”
沈清姝靠着树干，目光穿过枯枝，平静地注视着宗政凛那僵直的背影。
“信仰这种东西，平时是皇权最好用的铠甲。主子让他咬谁，他就咬谁。”她声音极轻，却透着一种属于执棋者的绝对冷酷，“可当最狂热的利刃，亲眼看到自己拼死保护的，只是这群脑满肠肥的国库硕鼠时，那股反噬的力道，没有任何特权能压得住。”
她将目光落回萧璟渊握剑的手上，“不用急着出手。等这把刀彻底砍卷刃了，才是我们收网的时候。”
下方荒道上。
雷震川趴在距离车轮不到三尺的烂泥坑里，看着那一箱箱带着天枢局封铅的现银彻底暴露在空气中，脑子猛地炸开了。
他手脚并用地往前爬了两步，将头狠狠磕在泥水里，力道大得在额头上磕出了一道血口子。
“宗政大人！不关我的事！这都是钱公公逼我的！”雷震川的官帽早就滚进了沟里，头发散乱着混满泥浆，声音抖得像筛糠，“我是武库郎中，这批现银原本是五殿下要走正规账目拨给边关的！是钱公公非要截留，逼着下官走暗道！他仗着内廷的势，下官区区一个六品，拦不住啊！”
雷震川如同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拼命把所有的脏水全泼向车辕上的太监。为了自保，他甚至搬出了五皇子的名号，试图证明这其中有上层的授意。
但他不知道，这种甩锅，反而把事情底细交代得更明白。
皇子、内廷、朝廷命官，从上到下，全都在这趟肮脏的泥水里分一杯羹。大靖的朝堂，就是一张烂透了的网。
宗政凛没有低头看他。
这只猎犬的视线慢慢从银堆上移开，转向站在车辕上的钱安和。脸颊的肌肉因为咬紧牙关而剧烈地痉挛着，粗重的呼吸声透过面甲传出，像极了风箱被拉到极致即将撕裂的声音。
钱安和被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得头皮发麻。
那不是看人的眼神，是在看一具待宰的死尸。
他咽了口唾沫，强行压下胃里的痉挛，尖厉的嗓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些，手忙脚乱地往宽大的太监袍袖里掏。
“宗政大人，你……你别冲动。”钱安和的手抖得厉害，从袖兜里掏出了一大叠沾了泥水的私房银票，外加几个沉甸甸的金锭，“这些，你拿着。咱们说到底，都是替皇上办差的。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批货的过路费，咱家分你三成！不，五成！”
钱安和急于把手里的东西递出去，手腕一哆嗦，袖口深处却突然滑出了一个不属于金银的物件。
“吧嗒。”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
那东西砸在车辕的木板上，顺着倾斜的角度，滚落到了宗政凛脚边的烂泥里。
不是铜板，也不是银锭。
那是一枚灰白色的骨币。质地坚硬，表面用粗犷的刀法，深深雕刻着一个狰狞的狼头图腾。
风突然停了一瞬。连不远处战马打响鼻的声音都显得异常刺耳。
宗政凛低着头，死死盯着那枚陷在泥里的骨币。
他长年在西域商道上厮杀，对这种东西再熟悉不过。那是匈奴黑商用来买通大靖内鬼的高级信物。每一枚骨币背后，都代表着边关防线的某处漏洞，代表着大靖军需的情报被泄露。
大内的阉党，不仅在贪没国库的现银，还在跟关外的死敌做交易。
大内护卫在京郊屠杀流民掩盖行踪，马车里藏着国库的现银，而领头的太监怀里，掉出了匈奴的骨币。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闭环。
“原来如此……”
宗政凛的声音轻得像是在呢喃，他缓缓抬起头，那张历经风霜的脸上，透出一种近乎荒谬的绝望。
“原来我这把护国的刀，一直都在替你们这群窃国的贼守门！”
那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变成了撕裂喉咙的悲啸。
他手底下的弟兄，为了拦截走私的商队，被匈奴的马刀砍成了肉泥。而大靖的内廷，却拿着国库的银子，跟杀他兄弟的敌人换取这种恶心的骨币。
“你看错了！那不是……”
钱安和脸色惨白，下意识想伸手去捡。
“砰！”
宗政凛的重靴猛地踏下，将那枚狼头骨币连同钱安和伸过来的半个手掌，一起死死碾进了泥里。
“啊——！”
十指连心的剧痛让钱安和发出杀猪般的惨叫。他看着宗政凛慢慢举起那把还在滴血的斩马刀，终于意识到金钱和利诱对这种疯子根本没用。
恐惧让他彻底丧失了理智，他猛地用另一只手从怀里扯出一块用黄绸包裹的令牌，高高举过头顶。
“放肆！咱家手里有皇上亲赐的屠商血令！”
钱安和的声音因为破音而变得嘶哑难听，“见令如见君！宗政凛，你敢拦这批货，就是抗旨！你全家老小，还有你手下这帮铁骑的九族，全都要满门抄斩！”
屠商血令。
这四个字，像生锈的铁钉一样狠狠砸进宗政凛的脑海。
当年，皇上就是用这种令牌，赐给他先斩后奏的特权。告诉他，商人重利轻义，是祸乱天下的根源。让他把这世上的贪商杀得干干净净。
他照做了。他的家人因为仇家的报复死绝了，他把自己变成了一条没有感情的疯狗，只为了那个所谓“天下清明”的宏愿。
可是现在，最大的贪商，就在内廷，就在那个下达血令的主子身边。皇权的法理，原来只是一块用来掩护贪腐的遮羞布。
“天下无净土……”
宗政凛仰起头，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悲啸。那声音不像是人的喉咙里发出来的，更像是一头被抽干了所有血液的野兽，在看清猎人陷阱后发出的绝望哀鸣。
下一瞬，他双手紧握长长的刀柄。
黑甲下的肌肉猛地膨胀，脚下的烂泥朝四周炸开，他整个人带着摧枯拉朽的威压向前撞去。
“拦住他！护驾！”
残存的几名大内护卫尖叫着，举起手里天枢局的特赦金牌，试图挡在车前。
“当——咔嚓！”
代表皇权法理的金牌，在狂暴的斩马刀面前，连半次呼吸的时间都没撑住，直接连同护卫的手臂一起被劈成了扭曲的废品。
刀锋去势不减，带着令人窒息的风压，横切过钱安和的脖颈。
钱安和高举着屠商血令的手还僵在半空，嘴巴半张着，那个“斩”字还卡在喉咙里，一颗头颅便已经脱离了脖颈。
“咕噜噜——”
太监的脑袋在半空中翻滚了几圈，“咚”地一声，重重砸在下方装满现银的木箱上。
暗红色的血柱冲天而起，随后如雨点般淋漓尽致地洒在那堆白花花的银冬瓜上。血液顺着天枢局的封铅纹路往下流，触目惊心。
这血腥残暴到了极点的一幕，彻底摧毁了大内护卫最后的心理防线。
连手持屠商血令的钱公公都被一刀枭首了，他们手里那些所谓的特权，在这个彻底疯魔的重甲杀神面前，真的连废纸都不如。
“怪物……他疯了！”
不知是谁带头扔掉了手里的牛尾刀。残存的大内护卫们发疯似地惨叫着，连滚带爬地逃离马车，头也不回地扎进了黑夜的荒野里，溃散如泥。
夜风变大了，吹散了空气里浓重的血腥味，却怎么也吹不散那股令人作呕的防腐香料气味。
满地泥泞与散落的碎银交织在一起。
宗政凛没有去追那些溃散的护卫，也没有去管趴在泥水里已经吓得失禁的雷震川。
他拄着那把还在往下滴着阉党鲜血的斩马刀，缓缓转过身。
他的双眼已经被血丝彻底染成了赤红色，没有任何焦距，只死死盯住那一整车被鲜血染红的国库官银。
随后，这名被彻底粉碎了信仰的护国猎犬，弯下腰，从满地狼藉中，捡起了一盏尚未熄灭、还在燃烧的防风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