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穿过京畿荒道两旁的枯林，带着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几十具大内护卫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烂泥里，残肢断臂间，浸透着刺鼻的防腐香料味。
宗政凛提着那盏尚未熄灭的防风油灯，转过身。
昏黄的灯芯在冷风里剧烈摇晃，火舌舔舐着琉璃罩，发出微弱的剥啄声。光晕照亮了他面甲下布满红血丝的眼球，也照亮了地上那堆浸泡在阉党鲜血里的白银。那些烙印着天枢局封铅的银冬瓜，白得刺目，宛如一个个嘲笑他半生信仰的鬼脸。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那辆底盘断裂的马车，看向后方自己带来的数十名重甲铁骑。
“宋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粗糙的砂纸上反复打磨过。
副将宋明坐在马背上，面甲后的呼吸陡然变得粗重。他看着地上那颗属于大内太监钱安和的头颅，又看了看铺满一地的国库现银，握着玄铁重盾的手心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
“大人……”宋明咽了口唾沫，声音在夜风中发着抖，“阉党已死，我们……我们该撤了。这可是国库的现银，碰不得啊。”
“碰不得？”宗政凛脸颊的肌肉剧烈抽搐，喉咙里溢出一声比哭还难听的惨笑，连带着胸腔都在震动。
他猛地将手里的防风油灯举高，火光映着他近乎扭曲的面容。
“弟兄们的命填在西域商道上，换来的就是这群内廷硕鼠的盆满钵满！这世道既无净土，我便拉着这满车国祚，一同烧个干净！”
狂暴的嘶吼震得树梢上的枯叶纷纷坠落。
宗政凛没有等部下回应，提着油灯就朝那辆散发着刺鼻防腐香料味的马车走去。香料里掺了大量桐油，只要这盏灯砸上去，十万两现银就会和这片污浊的烂泥地一起化作火海。
“退！”
宋明猛地一拽缰绳。
战马发出一声不安的嘶鸣，前蹄高高扬起，向后重重退了两步。
随着他这一声令下，身后的数十名重甲铁骑，如同遇到火海的退潮黑水，整齐划一地向后倒退。烧毁国库，诛杀九族。这种沉重到让人窒息的罪责，足以瞬间压垮任何一支军队的忠诚。
金属甲片摩擦的哗啦声在泥泞中迅速远去，铁盾在后撤中发出沉闷的碰撞。
宗政凛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火光中，他孤零零地站在满地尸骸与白银中间，像一条被抽干了血的瞎眼老狗，背影尽显末路的悲凉。
全场的死寂被宗政凛的疯狂彻底锁死，没有任何人注意到，距离马车不到五步远的泥坑里，一团黑乎乎的物事正在蠕动。
雷震川连官帽都顾不上捡，半张脸埋在混着血水的泥浆里，像一条肥硕的蛆虫，手脚并用地向路旁的草丛里爬。
他刚才亲眼看着钱安和的脑袋飞出去，那股温热的血甚至溅到了他的脖颈上。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却死死咬住舌尖，连呕吐的声音都不敢发出来。只要逃出这片林子，只要顺着暗号跑到修罗金窟，黑市的接应人就会保住他的命。
枯草划破了他的脸颊，泥水灌进他的鞋袜。他连滚带爬地钻进漆黑的夜色里，带着深透骨髓的恐慌，向着那个地下洗钱的魔窟狂奔而去，根本不知道自己刚刚塞在车底的求援密信，已经成了他催命的活靶。
荒道中央，宗政凛转回身，目光重新锁死那辆马车。
他眼底最后一丝理智已经被虚无彻底吞噬。他高高举起手中的防风油灯，手臂肌肉猛地膨胀，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狠狠朝着那堆浸透了防腐香料的木箱砸去。
高树之上，一片枯叶悄然飘落。
沈清姝靠在树干上，冷眼俯视着下方。她素白的手腕微微一翻，指间已经夹住了一枚刻着“龙鳞断茬”暗纹的皇家伪造令牌。
她两指猛地发力。
“嗤——”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刺破雨幕。
那枚令牌犹如一道黑色的流星，精准无误地撞在了半空中的油灯上。
“啪啦！”
刺耳的碎裂声中，油灯在距离马车仅剩三尺的地方砰然碎裂。火星混着桐油四下飞溅，落在湿冷的烂泥里，发出“嗤嗤”的声响，瞬间熄灭，只剩下一缕黑烟。
碎裂的琉璃片和那枚沉甸甸的皇家令牌同时落地，砸在宗政凛脚边。
令牌翻滚了一圈，静静地躺在泥水里。
“护国鹰犬，不过是权力的看门狗罢了。”
沈清姝的声音裹挟着冰冷的内力，透过夜雨，清晰地砸进宗政凛的耳膜。她的语气轻柔，却比这秋雨更刺骨，“你杀得了几个贪墨的太监，杀得了坐在金銮殿上那个给你下命令的主子吗？看看你脚下的牌子。皇权不仅吃着你们追回来的带血现银，还用这特权令牌，庇护着天下最大的黑市。你的殉道，只配给他们当消遣的乐子。”
字字如刀，专挑最致命的软肋剜。
宗政凛浑身猛地一僵，僵硬地低下头。
他死死盯着泥水里那枚带有皇家内库专属暗纹的令牌。那上面特有的断茬，大靖朝除了天子近卫，根本无人能够仿造。
原来从头到尾，整个天下，就是一座巨大的屠宰场。
他的动作出现了短暂的死滞，握着斩马刀的手指一根根松开，又猛地攥紧。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信仰的彻底崩塌，没有让这头狂兽倒下，反而将他的肉体潜能推向了彻底的疯魔。
“啊——！”
宗政凛喉咙里漏出破风箱般的气音，布满红血丝的双眼几乎要瞪出眼眶。既然烧不掉，那就劈碎它！
他双手握住长长的刀柄，斩马刀带着撕裂空气的浑浊风压，不管不顾地朝着那堆装满十万两现银的木箱狠狠劈去。这一刀汇聚了他毕生的修为，刀未至，地上的泥水已经被刀气压得向两侧翻卷。
若让他劈实了，整车防腐香料箱和白银都会被斩成碎片，散落在这片烂泥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萧璟渊右脚在粗大的树干上猛地一蹬，树皮炸裂。他整个人就像一只蛰伏已久的鹰隼，自漆黑的树冠中直扑而下。
面对一头处于巅峰狂化状态、完全放弃防守的死士，任何试探都是徒劳。
萧璟渊右手虚空一握，腰间长剑“呛”地一声脱鞘而出，剑刃擦过鞘口，发出一声低沉的长龙吟。
他身形如电，硬生生顶着那股令人窒息的斩马刀锋切入战局。狂暴的刀气刮过他的肩膀，衣帛碎裂的声音响起，布料瞬间被绞得粉碎，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手中长剑化作一道极寒的流星，精准地刺向宗政凛黑甲胸前唯一的缝隙。
“叮——咔嚓！”
剑尖刺中厚重的护心镜，发出极其尖锐的金属摩擦声。紧接着，萧璟渊手腕猛地一抖，十成内力顺着剑刃轰然爆发。
坚不可摧的黑甲表面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纹，随后砰然碎裂。
三尺青锋毫无阻碍地贯穿了那具千锤百炼的肉身，剑气透过胸腔，在宗政凛的背后炸开一团刺目的血雾。
剑穿心脉，绝杀已成。
但宗政凛那顺势劈下的一刀，携带着临死前最恐怖的惯性，依旧直逼前方的银箱。
为了不让四溢的刀气毁坏官银，更为了护住树上随时准备落地的沈清姝，萧璟渊根本没有拔剑后退。
他强行收束体内翻涌的真气，左手变掌，结结实实地拍在刀杆侧面，用自己的肉身硬接了这临死反噬的余波。
沉闷的巨响在空气中炸开。
沉重的斩马刀从宗政凛手中脱出，打着旋飞出数丈，“当啷”一声砸在泥地里，刀刃在撞击中硬生生崩断成两截。
萧璟渊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强压着经脉受损的剧痛，但仍有一股暗黑色的淤血顺着嘴角溢了出来，一滴滴砸在下方的泥浆里。
面前，宗政凛那庞大的身躯终于失去了所有生机。他赤红的双眼大睁着，死死盯着头顶那片漆黑的夜空，仿佛在向这污浊的苍天发出无声的质问，随后如同倾倒的铁塔般，重重砸在满地血泊中。
护国猎犬，悲壮陨落。
夜风重归死寂。只有雨丝冲刷着马车周围的泥泞。
这具死不瞑目的尸体心口上，那道贯穿胸膛的伤口平滑至极。周边残留的恐怖剑气，带着逍遥王府独有的内功路数，犹如最刺眼的烙印。当大内的高手和多疑的暴君查探到这片修罗场时，这道根本无法掩盖的剑痕，又将掀起何等致命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