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腥甜的气息在荒道上游荡。
萧璟渊左手脱力地垂在身侧，右手握着那柄三尺青锋拄在泥地里，剑刃被压出一个危险的弧度。他勉强压住体内被刚猛刀气震得翻江倒海的真气。闷哼声在喉间滚过，又一口浓黑的淤血顺着嘴角溢出，滴答落在被染红的泥水里。他修长的指节死死扣着剑柄，骨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刺目的苍白。
枯枝轻晃，沈清姝如同暗夜里的一抹轻云，悄无声息地落在他身侧。
她低头，视线扫过他破损的衣襟，以及那道从左肩一直拉到胸口、深可见骨的血痕。往日里总是精确计算每一分利益的眼眸，此刻罕见地滞了半息。
没有任何多余的试探或废话。沈清姝直接上前一步，抬起右手，用那截干干净净的素白袖口，毫不犹豫地按在了萧璟渊的嘴角。
布料吸血极快，刺眼的暗红瞬间晕染开来。
萧璟渊身形微僵。他感受着唇边传来的冰凉触感，连日来伪装的纨绔面具在此刻碎了个干净。他下意识偏了偏头，想避开：“别弄脏了……”
“闭嘴。”沈清姝手腕微微用力，强行压住他的下颌，动作甚至带着一丝蛮横，将他下巴上的血迹擦拭干净。
两人距离极近，呼吸间全是这修罗场的血腥味，却在这一刻确立了某种无法被金银衡量、也无需言明的默契。
“为了这批死物硬接狂化死士的反噬，你的账算得太亏。”沈清姝收回手，将染血的袖口随意折起，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直冷冽。
萧璟渊靠在断裂的车辕上，扯出一个虚弱的笑：“没办法，谁让我家掌柜的要拿这十万两现银去砸黑市的场子，总不能让她空着手去进门。”
沈清姝没接他的打趣，转身走向宗政凛庞大的尸体。
尸体仰面朝天，心口处那道贯穿伤平滑至极。逍遥王府的内功剑气犹如附骨之疽，残留在撕裂的黑甲边缘，连雨水都冲刷不净。只要大内的仵作稍微懂得点行市，看一眼就能顺藤摸瓜，把火烧到萧璟渊头上。
沈清姝俯下身，从旁边的泥浆里捡起一把大内阉党使用的制式牛尾刀。刀身沉重，沾满泥沙。
她走到宗政凛胸前，双手握住刀柄。
“咔嚓。”
没有一丝犹豫，她举起牛尾刀，刀尖对准那道平滑的伤口，残忍地向下狠狠一搅、一劈。
沉闷的骨骼碎裂声在这片死寂中格外渗人。牛尾刀粗糙的刃口瞬间将周围的血肉绞成一团烂泥，原本平滑的剑痕被破坏得干干净净。
沈清姝面无表情，拔出刀，换了个角度，连续补了三刀。每一刀的切入点和力道，都完美复刻了刚刚那些陷入疯狂的大内护卫互砍时的散乱发力。
做完这一切，她随手将那把卷了刃的牛尾刀丢进旁边两具太监尸体中间。
阉党与猎犬同归于尽，死无对证。
丢掉刀后，沈清姝径直走向那辆底盘断裂、倾覆在烂泥里的第五辆马车。
她蹲下身，无视满地散落的官银，苍白的手指顺着车底板断裂的木刺往深处摸索。根据之前在树上观察到的动作，雷震川趴在泥水里蠕动时，手在这个位置停留过。
木屑划破了她的指腹，但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找到了。”
沈清姝两指捏住一个细小的竹筒，从隐秘的夹层里硬生生抽了出来。
借着微弱的月光，她拨开竹筒塞子，抽出一张卷得极紧的薄纸。上面是雷震川在绝望中写下的求援密信，字迹潦草，带着天枢局特有的暗语，明确指向修罗金窟的接应点。
暗网不仅掌握了天枢局私吞官银的死穴，更捏住了黑市参与洗钱的命脉。
她将薄纸重新塞回竹筒，收入怀中。后续挤兑黑市的致命筹码，到手了。
沈清姝站起身，从腰间摸出一枚短哨，贴在唇边吹出两声长短交错的暗音。夜风将微弱的音符远远送进密林。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荒道两侧的枯林里传来密集的沙沙声。
呼延铎带着数十名穿着粗布短打的商队伙计，推着十多辆改装过的宽底独轮车，像一群循着血腥味赶来的鬣狗，迅速窜出。
“主、主子……”呼延铎看了一眼满地断肢和宗政凛被搅烂胸膛的惨状，喉结剧烈滚动，强行压下胃里翻涌的酸水，腿肚子直转筋。
“装箱。”沈清姝连眼皮都没抬，只冷冷吐出两个字。
呼延铎咽了口唾沫，不敢再看，立刻转过头压低声音招手。商队伙计们手脚麻利地掀开木箱盖子。里面没有布匹茶砖，全是防腐香料粉末。
他们没有任何多余交谈，只听到银块撞击木板的闷响。那些带着天枢局封铅的“银冬瓜”，被伙计们从泥水里捞出，用粗布随意抹去血水，直接塞进香料箱里，再用厚实的香料粉末死死盖住封死。
刺鼻的防腐香料味瞬间大作，彻底掩盖了银块本身的铜臭味和空气中的血腥气。
前后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十万两散落的国库官银被吞噬得干干净净。
看着最后一辆独轮车碾过泥泞遁入黑暗，沈清姝走到萧璟渊身侧，用冰凉的手背碰了碰他持剑的手臂。
“猎物已经被自己养的狗咬断了脖子。”沈清姝用那轻柔得没有温度的语调，看着大靖皇朝这一地的狼藉，“该我们去收割最后的皮毛了。”
大靖的经济命脉，从这一刻起，彻底易主。
天光微微泛起灰白，京郊乱葬岗。
巡城司的差役为了图省事并掩盖大内的丑闻，连夜将荒道上的尸首套上麻绳，像拖拽死狗一样拖到了这片常年盘踞食腐黑鸦的尸林边缘，随意丢弃在乱坑中。
卓子期没有穿官服，只套了件破旧的粗布长衫。他踩着没过脚背的腐臭淤泥，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坑边。
他一眼就看到了宗政凛。
那具高大的身躯被剥去了象征权力的黑甲，只剩下满是泥污的里衣。宗政凛那双被血丝撑爆的眼睛死死瞪着灰蒙蒙的天空，胸口处的烂肉在清晨的冷风里发黑、发干。
卓子期双膝一软，重重跪在泥浆里。
他伸出颤抖的双手，摸上宗政凛那张被砍出道道血口的脸，指尖沾满了冰冷的死血。大靖最锋利的刀，没有断在护卫疆土的战场上，而是断在了自己人分赃不均的内讧里。
“哈……哈哈……”
卓子期喉咙里滚过几声破烂的风箱音，随后爆发出极其嘶哑的惨笑。他笑着笑着，眼泪顺着眼角砸进泥水。
这笑声在空旷的乱葬岗上回荡。那是大靖清流最后一点信仰彻底碎裂的声音。烂透了，从根子上就已经烂成了一摊脓水，再多的死谏和忠诚，也填不满这深渊。
大靖深宫，御书房。
厚重的朱漆殿门死死关着，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
萧鸿屹坐在宽大的龙椅上。面前的龙案上，摊开着一本空荡荡的国库账册。账册旁边，放着刚刚由暗探从宫外拼死送进来的染血密报。
内廷大太监钱安和伏诛。
十万两现银彻底失踪，只剩下满地空箱。
督巡使宗政凛，惨死荒野。
“砰——！”
一方上好的端砚被萧鸿屹一把扫落，狠狠砸在金砖上，四分五裂。漆黑的墨汁溅上明黄色的龙袍。
萧鸿屹像是一头被抽了筋的猛虎，胸膛剧烈起伏。他双眼布满可怖的红血丝，额头青筋暴突。
没了。
国库的底蕴被彻底搬空了，连他亲手放出去咬人、用来制衡商贾的最后獠牙，也被人连根拔起。这种被人在暗中掐住脖子、抽干血液的窒息感，让他陷入了极度的恐慌与狂怒。
他双手死死抠住龙案边缘，指甲因为用力过猛而崩裂渗血。
在粗重的喘息声中，这位折损了所有底牌的大靖暴君缓缓抬起头。绝望且阴鸷的目光越过空荡荡的大殿，越过那本虚假的账册，死死盯向了挂在侧墙上的天下兵力堪舆图。
他的视线一寸寸上移，越过京畿与关卡，最终死死地定格在堪舆图最顶端，那片属于北方异族的广袤疆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