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罗金窟内堂。
阴沉的积雨云压在天井上方，堂内点着手臂粗的牛油烛。姬无寐站在青石台阶上，盯着停在堂前的一辆马车。
车厢破了半边，木刺横斜，车轮上糊满发黑的血泥。最要命的是，车里根本没有装银子的红木箱。只有一股刺鼻的西域防腐香料味，顺着清晨的冷风，硬生生灌进人的鼻腔。
守卫半跪在泥水里，头磕在地上不敢抬：“主子……接应扑空了。没有官银，只有这辆空车。咱们的人沿路找过去，大内那帮太监在荒道上被剁得稀碎，全死了。”
姬无寐的手指死死扣进紫檀木椅背，修长的护甲在木料上刮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十万两。那是她算准了用来填补今日本金池巨大亏空的救命钱。
“雷震川呢？”她声音发紧。
“没见着人。”
姬无寐猛地转身，暗红的裙摆扫过台阶：“放红尾鸽！传信天枢局，就算雷震川死在半路，也要让他爬过来把账给我平了！”
三只绑着红管的信鸽振翅冲出天井，一头扎进灰蒙蒙的天空。
修罗金窟外围的枯树冠上，萧璟渊斜靠着粗糙的树干。他左半边身子浸在晨雾里，为了硬接狂化死士而受损的经脉，此刻正传来阵阵滞涩的钝痛，让他呼吸略沉。他看了一眼袖口上干涸的暗红血迹，那是昨夜沈清姝按住他下颌替他擦拭时留下的。
头顶传来轻微的扑棱声。
萧璟渊没去摸剑，只抬起右手，修长的手指间夹着三枚粗糙的铁菩提。他手腕陡然一抖。
风声微动。三枚铁菩提精准砸在刚飞出林冠的信鸽脑袋上。三团白羽连惨叫都没发出一声，直挺挺砸进下方的烂泥里。
“这黑市里装的都是死账。”他轻咳了一声，抹掉唇边渗出的半点血沫，“哪有让死人往外递消息的道理。”
同一片烂泥中，雷震川跌跌撞撞地从一条隐秘的矮墙缺口翻进来。他的官帽早不知丢去了哪里，披头散发，满脸泥污。大内护卫被宗政凛屠戮的惨状还在眼前晃，他只想躲进黑市保命。可当他手脚并用爬出后巷，探出头时，双腿彻底软了。
修罗金窟那两扇常年紧闭的黄铜大门外，此刻被黑压压的人群堵得水泄不通。
“还钱！”
“老子把全部身家都押进去了，说好的两分利呢！”
人群最前头，呼延铎穿着粗布短打，半张脸抹着锅灰，手里死死攥着几张被揉皱的汇票。他扯着破锣般的嗓子喊：“大内的银子根本没运出来！天枢局的盘口被抄了！修罗金窟早就被搬空了，再不兑钱，咱们全家的老小全得去跳护城河！”
人群中夹杂着的商队伙计立刻跟着起哄：“欠债还钱！开库验资！”
这句话就像一滴冷水砸进了沸油锅。
守在门口的几十名黑市护卫抽出大背刀，刀背狠狠砸向最前面的人：“退后！修罗金窟的规矩，再敢上前一步，就地格杀！”
若在平时，这明晃晃的钢刀足以震慑这群商贾。但今天不一样，身家性命打水漂的恐惧，早就烧干了他们的理智，压倒了对刀刃的顾忌。
“跟他们拼了！冲进去拿现银！”呼延铎仗着混在人群里，猛地推了一把前排的几个运货壮汉。
恐慌如瘟疫般爆发。无数双手去抓护卫的刀刃，血水飞溅中，沉重的拒马被掀翻，黄铜大门被狂暴的人潮撞开。
雷震川张着嘴，看着自己最后一条退路被踩成了稀烂，眼前一黑，彻底瘫软在泥水里。
人潮如决堤的洪水冲进外围盘口，直扑内堂。
姬无寐还没从空车的变故中回过神，门外的厮杀声已经掀翻了屋顶。
“砰”的一声，密账房厚重的楠木门被一脚踹开。
沈清姝跨过门槛。她只带了两名暗卫，一身素白衣裙，连绣着暗纹的衣摆都没沾上外面的半点泥水。门外的厮杀与惨叫，被身后的护卫用人墙强行隔绝，屋内只剩下火盆里木炭爆裂的细微声响。
“苏老板好大的阵仗。”姬无寐靠在紫檀书案后，硬生生压下眼底的烦躁，扯出一个笑，“带着一群要饭的叫花子，来砸我修罗金窟的大门，你以为这是发粥的善堂？”
沈清姝走到案前，拉开一把黄花梨木椅坐下。她从袖中抽出厚厚一叠带有暗网水纹的高息汇票，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直接丢在案面上。纸张滑动的声音在静谧的屋内异常清晰。
“到期了。”沈清姝语调平直，如同数着死人的骨头，“连本带利，两百万两。提现银。”
姬无寐扫了一眼那些汇票。黑市的底蕴早就被前面那几十万两的窟窿套干了，十万两官银又断了线，如今这密账房里，连三十万两现银都凑不齐。
但她没有慌，她甚至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黄铜小钥匙。
她取出一个沉甸甸的玄铁匣，重重砸在桌上。姬无寐拨开锁扣，掀开铁匣，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此前骨胭脂接盘的终极假票。
“苏老板，真巧。”姬无寐用护甲拨弄着那些纸张，“这里是你们浮生阁开出的血契汇票，面额三百万两。按你们暗网的规矩，见票即兑，概不拖欠。”
她身子前倾，目光锁死沈清姝：“你来要两百万两，我用这三百万两顶账。算下来，苏老板还得倒找我一百万两现银。”
沈清姝视线落在玄铁匣上，没有任何被反将一军的恼怒，只是微微靠向椅背。
“既然是暗网的票，我认。”沈清姝看着她，“不过按照道上的规矩，大额对冲，得当面验资防伪。”
“那是自然。”
姬无寐冷哼一声。她对这批汇票的真实性深信不疑，毕竟这是看着骨胭脂用最高级别的秘药当面试验过的。她拿出一个被封蜡层层包裹的水晶小瓶，那是修罗金窟从西域重金求来的显影秘药。她将最上面的一张汇票抽出，平铺在灯下。
“看好了，苏老板。金窟既然装不下这笔烂账，就拿命来填。”
姬无寐用琉璃长针蘸取半滴透明的药水，针尖悬在半空，随后准确滴落在汇票右下角极其繁复的防伪暗记上。
按照以往的经验，药水接触纸面那一层特制的金粉时，暗记会瞬间泛起一层刺目的红光，印出图腾。
一息。
两息。
没有红光。
药水渗入纸张，原本的暗记像被腐蚀了一般，墨线模糊、溶解。眨眼间，象征财富的图腾化作了一滩恶臭的、漆黑的废墨。
姬无寐嘴角的冷笑僵住。
她猛地倾身，几乎把脸贴在了汇票上。废墨还在晕染，直接把那纸蚀穿了一个洞。
“这怎么可能……”她喉咙里挤出变调的气音。
她一把抓起第二张汇票，连琉璃针都不要了，直接将药瓶倾斜，倒了几滴上去。同样的一幕发生了，墨迹溶解，化为乌有。
她把铁匣里的汇票全倒在桌上，药水不要钱似的洒下去。几百万两的面额在药水催化下，变成了一堆连擦手都嫌脏的废纸。
这就是她引以为傲的反杀底牌，这就是套牢了修罗金窟全部底蕴的依靠。
姬无寐撑着桌沿，手指剧烈地发抖。
“看来姬老板的票，不太真。”沈清姝的声音在空荡的密账房里响起，“我那两百万两，您打算用什么付？”
假票化为废墨的酸腐气味在桌面上弥漫。退无可退的姬无寐猛地吸了一口气，一把抽出了藏在案下的短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