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票化为废墨的酸腐气味在桌面上弥漫。退无可退的姬无寐猛地吸了一口气，一把抽出了藏在案下的短刀。
刀锋出鞘，带起一道冷厉的反光。
沈清姝坐在黄花梨木椅上，连眼皮都没有多抬一下。她身后的两名暗卫手指微扣刀柄，半寸刀身滑出鞘口。
但姬无寐没有刺向沈清姝。
她很清楚，此时硬拼只是找死。刀锋在半空中生硬地偏转了一个方向，狠狠劈向紫檀书案旁边的一座落地黄铜灯台。
哐当。灯台被拦腰斩断，露出底座里一截绷紧的精钢索。姬无寐刀刃一挑，钢索崩断。
齿轮疯狂摩擦的牙酸声瞬间在墙壁深处炸开。
“苏瑾！”姬无寐面皮不受控制地抽搐，眼底爬满输红了眼的癫狂血丝，“你想要现银？下地府去拿吧！”
她一把抓起桌上那个装满废钞和受贿底账的玄铁密匣，身形一矮，整个人合身滚入书案后方刚刚翻转裂开的青石地砖中。
几乎在同一时间，密账房外传来令人头皮发麻的轰鸣。
外围盘口彻底失控了。狂暴的债权人已经冲破了最后一道防线，桌椅砸碎的声响和刀刃砍进骨肉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而门楣上方，万斤重的断龙石闸脱离了悬索，带着刺耳的摩擦声，贴着门框急坠而下。灰尘如暴雨般簌簌砸落。
沈清姝站起身，理了理素白的衣摆。
就在石闸即将封死大门的最后三息，一道满是锅灰的身影硬生生从石闸底下的缝隙撞进了内堂。
是呼延铎。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满身是血的商队壮汉，推着四辆包着铁皮的沉重辎重车，轮轴碾过门槛，发出沉闷的挤压声。
砰。
断龙石彻底砸到底，地面剧烈震颤，墙皮大块脱落。外面的喧哗与惨叫被这块万斤巨石瞬间掐断，密账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主子，人都进来了。”呼延铎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血污，喘着粗气禀报。
沈清姝点了一下头，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顺着姬无寐消失的那条黑石通道走下去。
通道极速向下，两侧的火把摇曳着微弱的黄光。土腥味混合着常年不见天日的霉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走到尽头，视野豁然开朗。这是一片由粗糙条石砌成的巨大地下工事，四通八达的暗道连接着深不见底的暗河，穹顶上悬着手腕粗的铁索。
姬无寐就站在工事最深处的一座高台上。她发髻散乱，暗红色的裙摆上蹭满了青苔和泥浆，再不见半点黑市女主人的从容。
她手里死死攥着一枚生锈的黑铁令牌，将其一把按进墙壁的凹槽里。
“既然你们非要逼死我，那就全留在这里陪葬！”她厉声嘶吼，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回荡，凄厉刺耳。
轧轧的铁链拖拽声在工事四周的黑暗中响起。
十二道精钢锻造的沉重栅栏缓缓升起。沉闷的低喘声伴随着浓烈的药渣酸腐气，从牢笼深处涌出。
数十个赤着上身、皮肤呈现不正常紫黑色的男人爬了出来。他们身上布满陈年伤疤，眼球浑浊，布满血丝。这是修罗金窟耗费重金与致幻秘药从小豢养的极道死士。他们被彻底剥夺了痛觉和理智，脑子里只剩下最原始的杀戮本能。
几个留守在高台下的普通黑市护卫见状，吓得双腿发软，连连后退。
“主子！怎么连死士也放出来了……啊！”
一名护卫的话还没喊完，距离最近的一名极道死士突然暴起。没有招式，没有停顿。死士的五指像铁钩一样硬生生抠进了护卫的锁骨，另一只手扯住他的脖颈，用力一撕。
大股温热的鲜血泼洒在高台底部的石柱上。
无差别绞杀。只要没有提前服下压制气味的特制解药，在这个密闭空间里的所有活物，全在他们的清除名单上。
死士们随手扔下破布般的护卫尸体，缓缓转过身。数十双毫无生气的眼球，锁定了通道口那一袭刺眼的素白衣裙。
数十把生锈的锯齿宽刀拖在青石板上，拉出一长串刺目的火星。死士们呈半包围之势，步步紧逼。
暗卫拔刀出鞘，横在沈清姝身前。呼延铎握紧短刀，指关节泛白，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沈清姝站在原地，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地下穿堂风吹得她衣摆烈烈作响，她偏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呼延铎。
“开。”
呼延铎咬紧牙关，一脚踹开第一辆辎重车上的生铁锁扣。身后的壮汉们一拥而上，同时掀翻了四口沉重的铁皮樟木箱。
哗啦——
没有任何修饰词能形容这一刻纯粹的视觉与听觉冲击。
成堆的白银锭子像决堤的瀑布一般，从箱口倾泻而出。沉甸甸的银锭砸在青石板上，砸进尚未干涸的血泊中，发出极其清脆、密集的撞击声。
火把摇曳的光影下，整整二十万两现银铺满了一地。白花花的银光驱散了地下的阴暗，带着一种冰冷而实质的压迫感，蛮横地占据了所有人的视线。
逼近的极道死士，脚步突然僵住了。
即使他们的脑子早就被药物烧成了浆糊，即使他们的神经被各种规矩洗脑控制了十几年。但在看到满地真金白银的瞬间，某种刻在骨髓里的、最卑贱也最真实的底层逻辑，强行接管了他们的躯体。
他们最初被卖到黑市，在生死场里像狗一样撕咬活下来，为的不过是几两能买命的碎银。
沈清姝踩着一块滚落到脚边的十两银锭，视线越过数十个死士，定格在高台上的姬无寐脸上。
“倒戈者，赏银万两。”她的声音不大，语调平直得像在菜市口问价，“取上面那个女人首级者，这地上的现银，全拿走。”
死寂。
暗河的水滴声清晰可闻。
下一息，最前面的一名死士缓缓松开了握紧刀柄的手指，接着，他转过了身。锯齿宽刀的刀尖，从沈清姝的方向，精准地移向了高台。
仿佛某种可怕的瘟疫蔓延，数十名死士整齐划一地调转了刀锋。
姬无寐的瞳孔剧烈收缩，喉咙里发出变调的气音。
“你们疯了吗！”她死死抓着高台的石栏杆，指甲劈裂渗出鲜血，“我手里有解药！没有我的解药，你们活不过今晚！给我杀了她！”
没人理她。
在几十万两触手可及的现银面前，虚无的黑市规矩和所谓的解药都不值一提。有了这些钱，他们足够把全天下的名医绑来放血。死士看向姬无寐的眼神，没有任何敬畏，只有估量一堆烂肉能换多少银两的纯粹贪婪。
他们拖着刀，开始朝高台攀爬。
台阶上仅存的十几名黑市心腹护卫试图结阵阻拦。
“退下！你们反了……”护卫首领大吼。
一柄宽刀自下而上，直接劈开了他的下巴。
倒戈的死士为了向新雇主展现自己的价值，下手比之前更加凶残暴戾。刀锋切开肌肉的沉闷声、骨头被生生剁碎的嘎吱声交织在一起。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纯粹暴力碾压。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通往内堂高台的台阶上铺满了残肢断臂。鲜血顺着石阶流淌而下，汇聚在底部的银锭边，把那刺目的白银染上了一层妖异的红。极道死士踩着尸块，一步步逼近。
通道后方的阴影里，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萧璟琰穿着一件普通的灰布袍子，缓缓从暗处走出。他左半边身子还残留着硬接狂化死士的经脉滞涩感，脸色透着病态的苍白。
他没有看满地的残尸，而是死死盯着那些被银光映亮了脸庞、像野狗一样调转刀口往上冲的死士。
他走到沈清姝身侧，从袖中取出一卷沾着泥污的羊皮纸，递了过去。那是他刚截获的修罗金窟防线图纸。
“主子。”萧璟琰声音压得很低，喉结微滚，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战栗。
他亲眼看着这个女人，没有动用一兵一卒，仅仅砸出天量现银，就瞬间摧毁了黑市经营百年的最强理论意义上的防线。他甚至在想，如果这股冷酷的买断逻辑和财富涌向大靖的禁军，那些护卫皇权的刀，会不会也像今天这样，齐刷刷地砍向龙椅。
沈清姝没有接图纸。
她踩着被血浸透的台阶，一步步往上走，看着被死士逼入内墙死角的姬无寐。
“用钱买来的忠诚，我只会用更多的钱买断。”沈清姝停在三步外，看着对方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姬老板，你算了一辈子账，怎么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
高台上。
姬无寐后背死死贴着冰冷的石壁，胸口剧烈起伏。
那些被药水蚀穿的废票还在她脑海里盘旋，原本无坚不摧的死士防线成了索命的绳索。她退无可退，手指骨节泛白，死死捏着怀里那个玄铁密匣。
那是雷震川留下的底账，是大内十万两现银的封铅记录。
在这绝境之中，这匣子成了她最后，也是唯一能用来拖延死期的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