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嗒。”
一滴水珠从顶端青铜兽嘴里坠下，砸进底部的承水盘。
惨白的晨光劈开南城的薄雾，照在地下钱庄门前的长街上。一座两丈高的黑木漏刻稳稳扎在青石板里。铜针随着水面缓缓上浮，像一把正被一点点拔出的剔骨刀。
沈清姝站在漏刻旁。
她今日穿了一件素净的白衣，衣角被穿堂风吹得翻飞。
她抬起手，将一张按着鲜红指印的借据和一枚触手生温的顶级和田玉佩，用两寸长的铁钉，死死钉在漏刻旁边的红木告示板上。
钉锤砸落，铁皮咬进木纹里。
玉佩上的龙鳞纹路，在日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几个刚从粥棚挤出来的平民停住了脚。
“那是金鼎行外面要债的掌柜？”有人认出了沈清姝的脸。
“那块玉……这成色，连当铺都不敢收。看着像是大内出来的东西。”
沈清姝没理会议论。她抓起一块醒木，往旁边的方桌上重重一磕。
“五皇子萧璟然，于浮生阁钱庄借高利白银三百万两。以皇家玉佩为契，王府私产为押。”
沈清姝的视线扫过越聚越多的人群，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公事公办的冰冷：“今日限期已至。这漏刻滴完之前，若无现银填账——玉佩砸碎，死契易主。皇家信誉，按市价贱卖。”
人群死寂了一瞬。
接着，爆发出难以遏制的嘈杂声浪。
“三百万两？”
“五殿下借高利贷？他把市面上的铜板都吸干了，连高利贷都还不上？”
隔着两条街的茶楼里。
二楼临街的戏台上，几个涂着红白脸谱的戏子正拉着胡琴，唱腔咿咿呀呀。
“五爷缺了银，拿着龙佩进了鬼门关。签了那九出十三归的卖身契，堂堂龙种，反给下九流当了孙子——”
阮红妆坐在角落的方桌前，剥了一颗花生丢进嘴里，随手往戏台上扔了一锭碎银。
底下的茶客爆发出一阵哄笑。有人拿筷子敲着碗沿，跟着调子起哄。南城这些日子被钱荒折磨得卖儿鬻女的平民，终于在皇家丢丑中找到了一丝畸形的宣泄口。
茶楼外的街口。
一队穿着甲胄的城防营士兵被堵在人墙外。
带队的校尉额头冒汗，拼命推着前面几个扛扁担的汉子：“让开！奉令封街！里面有乱党编排皇家！”
没人动。
几个手里攥着破碗的汉子转过头，盯着他。
“军爷，你这月的饷银发了吗？”一个汉子问。
校尉一愣，手按在刀柄上。
“五皇子的钱袋子都破了，你们的主子连现银都掏不出，你们在这给谁卖命？”汉子往前逼了一步，“有本事你把我们全砍了！”
校尉张了张嘴，刀只抽出一半，又推回了鞘里。
上头昨晚确实停了他们的贴补。他咽了口唾沫，借着人群的推搡，顺势带着手下往后退了两步，直接溜进了旁边的巷子。没钱打点，谁去触这帮要命的霉头。
“嗒。”
“嗒。”
漏刻的水滴越来越急。日头升到了正空。
长街尽头，突然传来整齐的铁甲摩擦声。
上百名全副武装的五皇子私兵结成方阵，手持长矛，粗暴地推开人群，朝地下钱庄逼近。
领头的统领拔出雁翎刀，刀尖直指漏刻旁的沈清姝。
“妖言惑众！撕毁伪造借据，砸烂那破木头！”统领大吼。
私兵往前压迫。长矛的锋刃逼近了前排看热闹的平民。有些胆小的开始往后缩。
沈清姝站在原地，连眼皮都没抬。
她从袖口抽出一份拓本，冷冰冰地念出声：“大靖历四月初七，以南城十三家商铺地契做保。四月初九，抵押天枢局特供火油转运条线。四月十五，提空南城十八家粮铺的储备现银填补私账……”
沈清姝每念一句，底下平民的眼睛就红一分。
“那些地契……是东街王瞎子全家的当本！”
“他们拿咱们买米续命的钱，去填走私的烂账！”
统领挥刀：“再不退让，格杀勿论！”
一个衣衫褴褛的壮汉突然冲出人群，一把攥住刺过来的长矛枪杆。矛尖刺破他的手掌，血顺着木杆往下淌，他却死死盯着那个统领。
“还钱。”壮汉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吼。
“还钱！”
十几个、上百个被榨干最后一点骨血的债户，自发地往前涌。他们没有兵器，就用血肉之躯堵在长矛前面。密密麻麻的人墙，将漏刻和钱庄护在中间。
私兵的阵型停住了。
统领的手心浸满冷汗。他看着周围那一双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握刀的手开始发抖。一旦见血，就是无法收场的民变。
“这滴漏声，不是在催债。”
沈清姝的声音借着内力，清晰地穿透对峙的声浪，砸进每一个私兵的耳朵里。
“是在给你们高高在上的皇家体面，敲丧钟。”
统领咬紧后槽牙，刀尖微微下垂。
五皇子府，书房。
地上全是碎瓷片。
萧璟然双手撑着紫檀大案，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引以为傲的温润面具彻底碎裂。眼眶深陷，眼白里布满蛛网般的红血丝。
门外，一个心腹跪在石灰线外，声音发抖：“殿下，私兵被堵在南街了。那帮暴民筑了人墙，城防营的人也不肯出面……那漏刻，还在滴水。”
萧璟然猛地抓起桌上的茶盏，砸在门框上。
“废铜烂铁！全是一帮养不熟的狗！”
他咬着牙，手指深深抠进紫檀木的纹理中。他知道自己不能退。那张按了血手印的死契一旦生效，他在南城的所有隐秘产业都会被合法易主。更可怕的是，父皇的耳目不会放过这种丢尽皇家颜面的丑闻。
必须毁掉。
萧璟然直起身，走到书房角落那扇紧闭的屏风前。
屏风后的阴影里，站着一个浑身裹在黑衣里的人，连呼吸声都几近于无。这是五皇子府最后的底牌，死士统领。
“去南街。”萧璟然的声音沙哑得像吞了炭，“混进那帮难民里。”
黑衣人微微低头。
“杀那个拿着借据的掌柜。击碎漏刻。”萧璟然盯着屏风上的山水画，眼神阴毒，“别留下属于王府的活口。”
黑衣人没有说话，只是一撩下摆，无声地融入了昏暗的走廊。
半个时辰后。
五皇子府外，幽暗的巷弄角落。
几只乌鸦从屋檐上惊飞。惨淡的日光照不进这片死角。
一双干枯的手从宽大的袖袍中伸出，指尖扣动了机括。
“咔哒。”
几把精巧的连弩被压下簧片，淬着剧毒的幽蓝弩箭悄然上弦。箭簇对准了南街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