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花密室的大门敞开，门轴转动发出的闷响，在死寂的内堂里刮出一阵刺骨的寒意。
沈清姝跨进高高的门槛，雪白的裙摆拂过波斯红毯，停在满地散落的金砖边缘。她没有看地上那些足以填平大内烂账的财富，视线径直越过紫檀木桌，落在裴玉衡僵硬的脸上。
裴玉衡按在契约边缘的手指猛地一抽，指甲在纸面上划出一道口子。他认得这张脸。
“浮生阁……”裴玉衡的声音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他随即转头看向花弄影，那张因为连日缺觉而惨白的脸上涌起不正常的潮红，厉声喝道：“花老板！瀚海商团的规矩，就是放任暗网的商贾随意闯入重地？你还不立刻叫人把她轰出去，当场验资交割！”
吼声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却没有换来任何护卫的脚步声。
花弄影没有动。她原本斜倚在榻上的慵懒姿态瞬间收敛，皮靴后退半步，甚至绕开了挡在中间的那箱金砖。
她从桌面上拿起那份墨迹刚刚干透的绝当契约，双手捧着，低头走到沈清姝身侧，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
“阁主，大靖的底牌，套干净了。”
这一声“阁主”，不带半点西域胡商的卷舌音，字正腔圆，平淡得像在汇报一笔最普通的米面买卖。
裴玉衡脑子里那根紧绷了半辈子的弦，随着这声称呼，崩断了。
他的呼吸突兀地停滞在胸腔里，眼球因为过度用力而向外凸起。视线在沈清姝和花弄影之间来回扫过。瀚海商团，这个不受大靖律法管辖、握着海量现银的外资救星，从一开始就是浮生阁披着的一张皮。
所谓的外资，不过是猎手收网时换的一把剔骨刀。
“你们……”裴玉衡喉结剧烈上下滑动，胸口那道干涸的死账血痕跟着起伏，“设局欺瞒大靖钦差，这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大罪？”沈清姝接过那张按着红印的纸，扫了一眼，随手扔在一旁。她抬起手，身后的一名暗卫递上一个用生漆封口的厚重卷宗。
“啪。”
卷宗被沈清姝扔在紫檀桌面上，正砸在裴玉衡垫桌角的那本《大靖律例》上方。桌子因为这股力道再次发出“咯吱”的摇晃声。
“拿残羹冷炙来抵押，大靖的体面还真是廉价。”沈清姝拉过太师椅坐下，目光像看着案板上的碎肉，“看看去年九月，户部给这座特种精钢矿脉批的源头文书。”
裴玉衡死盯着那个卷宗，僵硬地伸出手去解开漆封。他翻开页缝，目光在纸面上疯狂扫视。
上面清清楚楚地印着户部大印，还有兵部转交开采权的批红。而在最下方，买断整个矿脉源头六十年开采权的，赫然是一个盖着浮生阁血色圆环的契约暗记。
“不可能……这矿脉一直在天枢局名下……”裴玉衡语无伦次，手指把边缘的纸张攥得变了形，他猛地翻出垫在桌下的《大靖律例》，试图从条款中找出反驳的依据，“你们伪造户部大印！大靖律法明文规定，天枢局造血命脉不得私售，这契约是非法的！”
“大印是真的，批红也是真的。你们那位万岁爷为了修皇家园林，去年就把这座矿的暗股卖了个干净。”沈清姝指尖敲了敲桌面，“大靖的龙椅早已漏风，你还妄想拿别人的东西去填海？”
大靖拿别人的东西，来抵押别人的真金。这本就是一场滑稽的死局。
裴玉衡眼前一阵阵发黑。他赖以生存的律法逻辑，在绝对的信息和资本降维前碎了一地。他双手颤抖着去抓那块通体暗金的“皇室特许私铸金牌”，那是他刚刚作为添头押上的、大靖最后的经济权柄。
沈清姝的动作比他更快。
她没有去碰那块金牌。她抽出袖中的一把裁纸短刃，刀背随意往外一扫。
“当啷”一声脆响。桌沿的一只汝窑茶碗被扫落地面，砸在青砖上碎成十几片。
紧接着，刀尖一挑。
那块代表着大靖皇权最高威严、刻着九爪龙纹的私铸金牌，被硬生生从桌面上拨了下去，精准地落在满地的碎瓷片里。金漆与白瓷混杂在一起，沾上了茶根底部的残渣。
“皇家私铸权？”沈清姝看着地上的金牌，“连自家烂账都捂不住的空壳朝廷，这块牌子，现在只配和这些垃圾扫在一处。”
裴玉衡的喉咙里发出类似漏风风箱的“嘶嘶”声。他引以为傲的文臣风骨和皇权信仰，随着那块跌入碎瓷的金牌，被当面剥得一丝不挂。他双膝发软，双臂死死撑住紫檀木桌面才没让自己跪下去。
与此同时，商馆外的高墙下。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被云层吞没，风里夹杂着细碎的冷雨。
三道穿着灰布短衫的影子贴着墙根疾行。这是裴玉衡留在外围的心腹夜枭，见势不妙准备翻墙突围，向大内报信求援。
最前面那人的手刚搭上墙头瓦片，一道黑影从屋檐暗处无声垂落。
萧璟渊戴着无相鬼面，甚至没有拔剑。他单手扣住那名夜枭的后颈，拇指精准地压在颈椎骨节上，往侧后方一拧。
咔嗒。骨碎声被风雨掩盖。
夜枭的身体软绵绵地滑落。巷道前后，几名王府暗卫从阴影里走出，拖着另外两具刚咽气的尸体，将其扔进了墙角的枯草堆。
萧璟渊拿出一块方巾，慢慢擦去指关节上的水迹。他冷眼看着紧闭的商馆穹顶大门。外围的所有暗巷已被彻底封死，这座吞金的奢华商馆，已经变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死牢。
内堂里，冰盆里的冰块正在融化，水滴砸在铜盆里，响得像催命的更漏。
裴玉衡大口喘着气，双眼布满血丝。他的目光从沈清姝那张冰冷的脸上，移向地上的金牌，最后死死盯住了站在门口阴影里的禁军百夫长霍重山。
“霍重山！”裴玉衡嘶吼出声，声音大得破了音，“这是乱党！给我拔刀！砍了她！夺金砖！把大靖的命脉抢回来！”
冷风从半开的大门吹进来。
十几个禁军像冻僵的木桩一样钉在原地。
霍重山的重甲因为极度饥饿已经松垮，胃部抽搐的痉挛让他不得不把后背靠在门框上借力。他顺着裴玉衡指尖的方向，视线慢慢下移。
他看着满地乱滚的金砖，黄澄澄的颜色晃得他发晕。然后，他看向自己腰间那把连个豁口都没钱修补的官刀，又摸了摸自己贴着后背的干瘪肚皮。
这三天里，大内没给他们发过一枚买命钱，连一口馊掉的糙米都没见过。而此刻，眼前这群被称为“乱党”的人，随手就敢砸出十箱买下他们全族的真金。
霍重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粗糙的右手掌心，慢慢按在了刀柄上。
裴玉衡的眼中爆出一丝疯狂的希望。
然而，霍重山的五指并没有握紧。他那双因为饥饿而泛着阴冷凶光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裴玉衡。随后，他按住刀柄的手重重往下一压，将刀鞘死死卡在腰带的扣环里，彻底锁死了拔刀的可能。
“大人。”霍重山的声音沙哑得像吞了炭，“卑职饿得手抖，拔不出大靖的官刀了。”
周围的十几个禁军齐刷刷地往后退了半步，手臂下垂，远离了兵器。
没有人拔刀。大靖最底层的暴力镇压机器，在这个堆满真金的内堂里，当着钦差的面，公然脱轨。
冰冷的水滴再次砸进铜盆。
裴玉衡僵立在紫檀木桌后。他看着满地的碎瓷和金牌，看着外围再无动静的死门，最后看着那一张张抗命不拔的刀锋。他引以为傲的律法、权柄和杀器，全成了勒住他脖子的绞索。他站在原地，如坠冰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