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冷雨杂乱无章地砸在钦差行辕的青砖上，洗不净长街巷口弥漫的铁锈味。
裴玉衡几乎是被两名亲卫半架着拖回内堂的。半个时辰前，在瀚海商馆那满地晃眼的真金前，禁军百夫长霍重山按在刀鞘上的手，以及那十几个饿得双眼发绿、死活不肯拔刀的底层兵丁，成了压断他理智的最后一根弦。
外援断绝，武力脱轨。他这个大靖最高查账官，如今只剩下一座空荡荡的行辕。
裴玉衡站在内堂的滴水檐下，湿透的青衣紧贴在背上，透出刺骨受寒后的战栗。“开密道。”他嗓音沙哑，像是在砂纸上生生磨过，“让甲三他们带上天枢局的最高急报，从西城水渠摸出去。告诉大内，瀚海商馆是暗网的死局，外资全被吞了，求借八百御林军解围！”
站在他身后的三名灰衣夜枭对视一眼，没有多说一个字。他们知道走正门是送死，领命后迅速推开假山后的伪装石板，钻入散发着霉味的地下暗道。
行辕外围，长街尽头的废弃枯井旁。
萧璟渊撑着一把黑油纸伞，大半个身子隐入夜色，只露出下颌一抹冷硬的线条。伞沿滴水成线，砸在枯井边缘的青苔上。
井盖刚被从下往上顶开一条微小的缝隙。
没有拔剑出鞘的争鸣。萧璟渊空出的左手随手一抖，一截早已缠在指尖的玄铁细丝顺着雨水滑了进去。
井底瞬间传来几声异常沉闷的布料摩擦声，紧接着是皮肉被勒紧的微响。
“咔。”
轻微的颈骨断裂声被风雨声完美掩盖。王府暗卫如同水底浮出的幽灵，无声地挑开井盖，将三具失去生机的尸体拖出，利落地剥下他们身上标志性的灰布外袍。
行辕对面的飞檐高阁上，沈清姝白色的裙角在风雨中犹如一抹冷刃。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座灯火通明却插翅难逃的院落。
“大内的信使，放进去了吗？”她声音很轻，没有丝毫波澜。
“留了正门。”萧璟渊收起玄铁丝，拿帕子在指节上缓慢擦拭，目光穿透雨幕落在行辕正门的石狮子上，“一只瞎了眼又聋了耳朵的孤犬，总得听清楚主子要怎么拿他扒皮抽筋，才咬得动人。这天下最完美的绞索，往往是主子替猎物亲手编织的。”
沈清姝视线垂落，看着暗卫将那些沾了血的衣物裹成一团，冷然抬手。
“砰！”
沉闷的坠地声在钦差行辕的院子里响起。
三团吸饱了泥水和暗红血液的布料，被人从高墙外精准地抛出，重重砸在裴玉衡身前十步远的石阶上。
由于力道太大，包裹在灰衣里的三颗死不瞑目的头颅滚落出来。断颈处的血水顺着雨水，在青砖缝隙里蜿蜒，一路流到裴玉衡的皂靴前。
是甲三他们的脸。
裴玉衡的身体猛地向后倒去，后背重重撞在门框上。
他引以为傲的暗线，大靖最顶尖的夜枭斥候，连院墙外十丈都没能走出去。理论意义上的层面的通讯被毫不留情的手段彻底掐断。这栋曾经象征着大靖最高查账权的钦差行辕，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座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的死牢。
等待救援的最后一点幻想，随着那三颗头颅的落地，碎得干干净净。
内堂里，死寂得可怕。冰盆里的冰块早化成了温水，一滴滴砸在铜盆里。
裴玉衡绕过那一地血水，步履蹒跚地走回书案后。桌上还散落着昨天没算完的天枢局烂账，每一笔赤字都在嘲笑他这个查账官的无能。
他枯瘦的手指死死扣住桌沿，呼吸突兀地停滞在胸腔里，胸口那道干涸的血痕再次被衣物摩擦挣开。
平账无望了。大内的底牌全被暗网捏在手里，连皇家特许私铸金牌都在半个时辰前折了进去。他裴玉衡成了大靖百年来最大的笑话。
但他不能让大靖的体面跟着他一起烂进泥里。
裴玉衡闭上眼，再睁开时，眼里透出一种死灰般的决绝。他拿起桌上的朱墨块，重重压在砚台里研磨，力道大得指节泛白，连手腕上的青筋都根根暴起。
铺开一卷明黄色的折子，他提起毛笔，手腕发抖，却硬生生咬着牙，在纸上写下三个大字——罪己疏。
唯有以死谢罪。
将所有贪腐、查账不力、乃至大靖国库倒灌的罪名全揽在自己一人身上。切断暗网顺藤摸瓜查向皇权内库的因果，用他一个人的命，保全大靖文臣最后一点风骨，也算对得起身上这层官皮。
朱红色的字迹触目惊心，像是在拿血写字。写到最后“臣万死难辞其咎”时，笔尖重重顿在纸上，划破了表层的桑皮。
“哐当！”
行辕紧闭的大门毫无征兆地被人一脚踹开。
夹杂着冰渣的冷雨灌进内堂，吹得几座高台烛火疯狂摇晃。几名穿着内务府防雨毡衣的太监大步跨入门槛，特制的牛皮靴踩在积水上，溅起一地泥点。
为首的大内特使面白无须，手里捧着一个用明黄丝线封口的金漆竹筒。他不仅没有行礼，连那双细长的眼角都没有正眼看裴玉衡。他皮靴踩过地上的落叶，径直走到紫檀木书案前。
那股居高临下的太监腔调，比这风雨还要刺骨：“裴大人，留着这笔墨点算人头吧，这个时候写死人遗书，不嫌废纸吗？”
特使伸出带着翠绿扳指的手，两根指头随意夹住那份刚刚落款的《罪己疏》。
“你干什么！”裴玉衡猛地站起身，宽大的袖袍带翻了手边的砚台。暗红色的朱砂水泼了一地。他厉声喝道，“本官乃圣上钦点的大靖最高查账官！尔等内务府残缺之人，敢毁我陈情奏疏？”
“钦差？”特使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嗤，夹着折子的手指一错。
刺啦——
代表着文臣最后底线和体面的《罪己疏》，被当着裴玉衡的面，生生撕成两半。
特使将碎纸团成一团，随手扔在满地的朱砂水里，任由红水将纸团浸透：“万岁爷说了，大内国库现在空得能跑马，你的命在国库面前，连个铜子儿都不值。账平不了，你连个全尸都不配留。还想拿一张破纸全须全尾地给自己博个清流的好名声？做梦！”
裴玉衡双腿发软，跌坐回太师椅上，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后的信仰被踩在泥水里。
紧接着，特使从金漆竹筒里抽出一卷盖着大内金印的黄绢。
手腕一翻。
“啪”地一声脆响。
那卷带着明黄色流苏的黄绢，被特使当做暗器一般，狠狠砸在裴玉衡苍白的脸上。丝绸边缘擦过他的颧骨，留下一道红痕，最后顺着鼻梁滑落，掉在桌面上。
“万岁爷有密旨。”特使微微俯身，冰冷的声音像淬了毒的刀子，直刮裴玉衡的心窝，“限期三日。三日之内，你要是用乱党的人头和家财，把这天大的窟窿全数填满，大内的账面上走平了，你裴玉衡，还是你的钦差。”
特使顿了顿，眼神逐渐变得阴毒：“若是填不平，或者裴大人真想以死谢罪……你那九族老小，一共三百七十二口人，已经在从老家进京的囚车上了。万岁爷口谕，大靖不养无用之臣，你死，他们全部活剥皮填草，悬在午门示众！”
雷声轰鸣，短暂地照亮了内堂。
裴玉衡死死盯着桌上那份已经摊开的《九族连坐密旨》。上面鲜红的皇家玉玺印记，像一头张开血盆大口、专吃人肉的恶兽。
特使连多余的眼神都没给，转身带着内侍扬长而去，消失在雨幕中。
留给裴玉衡的，是一道无解的时间死线。
三百七十二口人命。
裴玉衡的手指扣在紫檀木的桌沿上，用力到指甲微微外翻，渗出刺目的血丝，但他似乎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他粗重的呼吸在胸腔里来回拉扯，发出类似风箱漏气的声音。
他一生奉行大靖律法，自诩为皇权的守门犬，以为靠着手中的算盘和朝廷铁律，就能还天下一个清明。可到头来，真正把他逼上绝路的，根本不是外围那些暗网的商人，而是他效忠了一辈子、试图拼死护卫的主子。
暴政对同类的残忍，将他所有的信仰一层层剥光。大内以为下达一道密令，就能凭空逼出填平窟窿的银两，却不知道这道连坐的催命符，刚刚亲手杀死了大靖最后一位忠臣，也正中暗网那个女主子的下怀。
去哪里借兵？去哪里找钱填补这天大的窟窿？
长街外围已经被理论意义上的封死，哪怕他想跪地求饶都找不到门。大内只管下令要钱，却根本不在乎他手里连一兵一卒的实权都调不动。
裴玉衡慢慢转过身。他没有去看地上那团破烂的《罪己疏》，也没有去拿垫在桌角的大靖律例。
他一把抓起桌上那把断了珠子的算盘。
“砰”的一声，紫檀木框的算盘被他狠狠砸在青砖上，碎成几截。木珠四下滚落。
他抬起头，那双原本清明的文臣双眼，此刻已经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血丝。彻底抛弃了一生奉行的律法底线后，他的眼神变得比荒原上的孤犬还要凶狠。
既然主子要吃人，那就别怪狗咬人。
裴玉衡推开书案，大步迈出内堂。他迎着彻骨的冷雨，毫无阻碍地穿过空荡荡的院落，将目光投向了行辕后方的大内禁军大营。
那里，还有几百个连续断粮多日、饿得双眼发绿的底层士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