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点杂乱无章地砸在大内禁军营盘的木栅栏上，没有击鼓声，也没有口令交接。
裴玉衡踩着泥水跨进营门时，连个阻拦的暗哨都没有。诺大的驻地透着一股死水潭般的馊味，混合着汗液发酵和草根腐烂的气息。校场边缘的那排大铁锅翻倒在地，锅底积了半指深的雨水，铁锈边缘爬着一层腻滑的青苔。
几百名禁军像一堆发烂的破布麻袋，横七竖八地倒在连排的防雨毡棚下。没人披甲，没人擦刀。饥饿把这支代表大靖脸面的武力抽干了骨血，雨幕中只剩下微弱而短促的喘气声。
裴玉衡停在营盘正中央的青石台上。雨水顺着他发白的鬓角往下流，冲刷掉他眼里最后一点属于文臣的清高。
“全体禁军，披甲。”他开口，嗓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毡棚底下一片死寂。风吹得雨棚哗哗作响，没人动弹。
裴玉衡手腕一翻，从湿透的袖中掏出那面刻着五爪金龙的钦差金牌，高高举起：“本官奉皇命督办天枢局逆案，立刻披甲出营，清剿乱党！”
营帐最深处，终于有了响动。
百夫长霍重山撑着一截断裂的营柱，从泥地里慢慢站起来。他身上的皮甲脱了线，嘴唇干裂卷起白皮，深陷的眼窝里透着两点幽惨的绿光。他没去拿架子上的长枪，而是弯腰拎起一把生了锈、崩了口的断刀。
霍重山拖着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毡棚。刀尖在泥水里划出一道浑浊的沟壑，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他在离青石台五步远的地方停下。
“当啷。”
霍重山手一松，那把断刀砸在裴玉衡脚下的水坑里，泥点溅上了钦差那身象征身份的青袍。
“钦差大人。”霍重山声音粗粝，像喉管里卡着血块，“大内三个月没发半个铜子儿。前院大营的兄弟，三天前就把能啃的草根嚼干净了。昨晚刘三子饿急了去啃树皮，卡在嗓子眼，生生把自己憋死在铺盖卷上。”
他抬起一根干枯的手指，指了指身后那群连头都抬不起来的兵丁。
“皇命？您看看他们，哪还有一个喘气大声点的？您让我们提刀去清剿，拿什么砍？拿骨头去给乱党硌牙吗？”
裴玉衡死死盯着地上的断刀。若在半天前，就凭这句抗命的话，他有大靖律法能立刻定霍重山死罪。但现在，他后背抵着三百七十二口九族的命案死线。大靖的底线已经碎了，他拿什么去要求这群连饭都吃不上的泥腿子尽忠？
“军命如山。”裴玉衡咬着后槽牙挤出四个字。
“当兵吃粮，也是天经地义。”霍重山毫不退让地盯着他，手背上的青筋一跳一跳，浑浊的眼底翻腾着野兽将死前的凶戾，“朝廷不管我们死活，大人自己去尽忠吧。兄弟们起不来了。”
雷声滚过头顶。裴玉衡的眼皮不受控制地跳动着。
他的目光扫过毡棚下那群饿得双眼发直的底层禁军，胸腔里那颗原本装满律法和规矩的心，彻底沉进了黑泥里。对，律法没用了。能驱使将死之人的，只有最原始的生存欲望。
裴玉衡猛地收起金牌，大步走下石台，靴底踩在断刀的刀背上。
“你以为本官是让你们去送死？”裴玉衡逼近霍重山，声音在雨中撕裂开来，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阴狠和蛊惑，“霍重山，你以为大内为什么断你们的粮？那是暗网！是地下那帮乱党商贾，把大靖的国库搬空了！”
霍重山眼皮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瀚海商馆往下，有一座地下坊市。”裴玉衡每一个字都精准地砸在饿兵们的痛处，“那里囤积着乱党贪墨的金山银海！白银堆成了墙，粮食堆满了库房！那些吸你们血的狗东西，正守着肉山酒海看你们饿死！”
周围的毡棚底下，几百颗麻木的头颅缓缓抬了起来。黑暗中，一双双泛绿的眼睛锁定在裴玉衡身上。那是饥饿到了极点，被硬生生吊起一口气的生理反应。
裴玉衡知道自己抓住了线头，他彻底撕掉文人的体面，用一种极其粗鄙的嘶吼声喊道：
“大内没粮给你们，本官给你们一条活路！地下藏着乱党贪墨的金山银海，斩落首级者，就地分粮！”
“只要攻破据点，本官不管你们怎么拿。抢粮！活命！”
这四个字像一瓢滚油，泼进了干枯的柴堆。
霍重山的呼吸重了起来。他比谁都清楚大靖的军纪。兵丁劫掠百姓，那是死罪。哪怕对方是所谓的乱党，私自瓜分财物也是大忌。
就在他脑子里那根军纪的弦疯狂拉扯时，身后传来“扑通”一声闷响。
一个瘦骨嶙峋的兵丁终于熬不住，从通铺边缘栽了下来，脑袋重重磕在泥水里，嘴里无意识地嗫嚅着：“粮……吃一口……”
理智的防线在同袍将死的抽搐面前，瞬间碎成齑粉。
霍重山眼中的清明彻底消失。他咬碎了牙关，缓缓蹲下身，手探进混浊的泥水里。
粗糙的手指扣住那把断刀的刀柄。握紧。
他用力拔出刀，直起身，刀尖斜指着灰蒙蒙的天空。腰间那块代表大靖法理约束的《大内军牌》，随着他的动作剧烈晃动了一下，撞在甲片上。
“抢粮！活命！”霍重山爆发出一声嘶哑的野兽咆哮。
这声嘶吼拉开了闸门。营地里爆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响动。几百名饿得脱形的禁军，像被邪术唤醒的尸骸般从地上爬起来。他们抓起生锈的长矛、木棍，有人甚至徒手掰下了半截营柱。没有军阵，没有号令，只有病态的亢奋和最原始的求生欲。
大靖最后的镇压武装，在此刻正式剥离了军纪的壳子，沦为一群被谎言驱使的暴徒。
裴玉衡站在雨中，看着这支失去理智的怪物军队从他身边挤过，冲出营门。他握着金牌的手在发抖。他利用底层的饥饿，给自己续了三天的命。主子吃人，他也终于学会了吃人。
这辆通往死局的战车，已经停不下来了。
与此同时，京城地下坊市，最核心的黑石暗堡内。
隔绝了地面的风雨，这里的空气干燥而阴冷。通道两侧的火油灯燃烧着微弱的光晕，将沈清姝白色的裙摆拖出长长的影子。
她坐在一把紫檀木椅上，面前放着一盏没有热气的茶水。
暗卫甲一如同幽灵般从阴影中浮现，单膝跪地：“主子，上头的线报。裴玉衡动用了最后那批禁军。几百号人，眼睛都是红的，正像疯狗一样朝地宫入口开拔。”
站在沈清姝侧后方的萧璟渊拨弄了一下手指，轻笑了一声，语气里透着股冷峭：“断了三个月的粮，连站都站不稳，倒被裴算子三言两语骗得有了冲阵的力气。皇家的刀，原来是谁许了肉汤就能任谁捏。”
“他骗他们，这下面有金山银海和满仓米粮。”沈清姝手指轻轻摩擦着冰冷的杯壁，声音里没有任何温度，“他在拿人身上最卑劣的求生欲，去填暴政的窟窿。”
“就这么放他们冲进来？”萧璟渊侧过头看她，“饿疯了的狗，可是会见人就咬的。”
“疯狗咬人，是因为以为门后有肉吃。如果门后只有一口比他们身上还破的烂锅，疯狗只会反过来咬那个骗他们有肉的主人。”
沈清姝站起身，理了理袖口。
“传令下去。通道内的悬顶暗弩，全部拆除。地刺机括，卡死锁簧。把外围到中段的防御阵地，清理得干干净净，不要留半片刀片。”
甲一微微一怔，但没有任何迟疑：“属下遵命。那大门……”
沈清姝转过身，将那杯冷茶倒在脚下的青砖上。水渍在石缝间蜿蜒，渗入地底。
“不用关，全部敞开。”
她要把最残忍的真实，毫无保留地铺在这群底层武夫面前。谎言可以让他们拔刀，那真实就足以让他们把刀刃反过来，捅进主子的心窝。
地下坊市外围厚重的玄铁巨门，发出沉闷的轴承摩擦声，正缓缓向两侧退开。
长达百丈的漆黑通道里，死寂得没有一丝回音。所有的理论意义上的防线被主动撤去，整座地下堡垒犹如一只巨大的、看不见底的深渊巨口。
它敞开着死门，静静地等待着那群被贪婪与饥饿蒙蔽双眼的恶虎，亲自叩响门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