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重山一脚踹在厚重冰冷的玄铁门上。
没有预想中金铁交击的震颤。那扇需要十几个壮汉合力才能推开的沉重门扉，顺着他这一脚的力道，发出令人牙酸的轴承摩擦声，毫无阻碍地向两侧滑入石壁。
“防备！”霍重山嘶哑地吼了一声。他单手死死握住那把崩了口的断刀，身子猛地矮下，肩背紧紧贴住潮湿的墙根。
身后几百个饿红了眼的大内禁军犹如炸了毛的野猫，瞬间挤作一团，举起了生锈的长矛。所有人都紧绷着头皮，等待着传说中暗网那密如骤雨的淬毒暗器。
然而，什么都没有。
没有机弩破空的尖啸，没有翻板地刺的闷响，更没有持刀结阵的黑衣护卫。
迎面扑来的，只有一股浓烈到近乎实质的恶臭。那是肉体腐败、屎尿发酵、混合着地下深处特有霉味的绝望气息。这股气味就像一团冰冷的湿布，直冲鼻腔，让几个连黄水都吐不出来的底层士兵弯下腰，发出一阵剧烈的干呕。
“百长……没人啊。”一个瘦干的士兵咽了口干沫，眼底绿油油的饥饿光芒在昏暗中剧烈闪烁，“金子呢？粮库呢？不是说这下面全是钱吗？”
霍重山没答话，只是用舌尖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太安静了。静得只能听到这几百号将死之人粗重且混乱的喘息声。
他咽下喉咙里泛起的酸水，试探着往前迈出第一步。破了洞的靴底踩在黏糊糊的青砖上，发出微小的“吧唧”声。
就在他迈出第三步的瞬间。
“咔嗒。”
通道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齿轮咬合声。
紧接着，“呼”的一声轻响，霍重山左手边石壁上的火油灯骤然燃起。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那火光如同接到了某种诡异的指令，依次向深处跳跃。一盏、两盏、十盏……
火光在两侧石壁飞速蔓延，顷刻间照亮了这条宽阔的地下长廊，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黑暗深处。
没有杀机，只有一场极其压抑的请君入瓮。这光亮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掐着所有人的脖子往深渊里拖。
但在极致的饥饿面前，恐惧总是最先被抛弃的。
“有光了！杀进去！抢粮！”不知道谁在队伍后头喊了一嗓子，几百号饿兵再次爆发出野兽般的嚎叫，踩着霍重山的脚印，疯狂地朝亮处涌去。
霍重山被人群推搡着往前冲了十几步，视野豁然开朗。
但他高举的断刀，却在半空中猛地僵住了。
跟在他身后冲进来的兵丁，也像是突然被人掐断了气管，那阵狂热的冲杀声在两个呼吸间戛然而止。队伍前面的人猛然停步，后头收不住脚的人重重撞在他们背上，几百号人就这么呆立在通道中央。
火光把一切都照得太清楚了。
没有白银堆成的墙。
没有装满粟米的红漆粮仓。
甚至没有一块完整的布料。
呈现在大靖禁军面前的，是一片横七竖八、层层叠叠的尸海。
霍重山慢慢垂下握刀的手，眼睛不受控制地睁大。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躺着一个看不出年纪的妇人。她的脸颊已经完全凹陷下去，嘴里塞着一把啃了一半的烂草根。她那两条干枯如柴的手臂，死死地箍着一个不足两岁的孩童。孩童的肚子因为饿水肿而高高鼓起，皮肤呈现出灰败的死灰色。
通道的石壁边缘，几个穿着绸缎里衣、却披头散发的商贾，用撕裂的布条把自己吊死在通气孔的铁栅栏上。风一吹，尸体微微晃动，布条勒紧皮肉发出微弱的咯吱声。
整个通道的地上，铺满了因国库挤兑而被逼得家破人亡的平民。有些尸体周围还散落着被啃食干净的树皮和抠坏的泥土。
霍重山的呼吸开始发颤。他看着那妇人嘴里的草根，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天夜里，大营铺盖卷上，刘三子也是这样被一块树皮生生噎死的模样。
“粮呢……”一个年轻的禁军丢下了手里的木棍，呆滞地看着一具皮包骨头的老人尸体，声音里带着哭腔，“不是说有粮吗……”
这算什么金山银海？这算什么乱党老巢？
这分明是一个比他们禁军大营还要凄惨的饿鬼地狱！
贪婪与杀意在极致的苦难面前，就像一戳即破的肥皂泡。这几百个原本准备杀良冒功、劫掠换粮的底层武夫，此刻面对着和他们处境一模一样、甚至更惨的饿殍，只感到一阵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刺骨寒意。
他们甚至连一具完整的全尸都砍不下去。
霍重山的靴底突然碰到了一个硬物。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一具蜷缩在泥水坑里的男尸上。那具男尸穿着一件破烂不堪的灰布单衣，胸口的肋骨根根分明，一只手死死抠着地砖缝隙，另一只手里紧紧攥着一块长条形的铜铁物事。
那东西在火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微光。
霍重山鬼使神差地弯下腰，用颤抖的手指掰开死者僵硬的骨节。
把那个物件拿在手里的一瞬间，霍重山感觉心脏像是被一把钝刀狠狠捅了一下。
那是一块残破的铜牌。边缘磨损得厉害，中间凹陷下去的刻字里填满了陈年的污垢和干涸的血迹。
霍重山用粗糙的拇指狠狠蹭了蹭铜牌表面，看清了上面的刻字。
大靖退役老兵铭牌！
霍重山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泥水里。他呆呆地看着地上那具饿得不成人形的男尸。那是一个曾经在边关给大靖流过血、拼过命的老兵！
如今，却像一条野狗一样饿死在这不见天日的地下，被当朝钦差指认为必须清剿的“乱党”！
“百长……”旁边几个老兵也凑了过来，借着火光看清了那块铭牌的制式。
只一瞬间，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极度压抑的呜咽。没有人再提刀，没有人再喊杀。同类相残的道德恐惧，以及被高高在上者彻底抛弃的极致绝望，像瘟疫一样瞬间击垮了这支残兵最后的建制。
“乱党……这就是上面说的乱党……”霍重山双手捧着那块带血的铜牌，眼眶涨得通红，喉咙里发出类似野兽濒死前的喘息。
一阵急促的踩水声从通道后方传来。
裴玉衡一身湿透的青色官袍，被几个亲卫半架着，近乎是跑着冲进了火光地带。
他刚一踏进这片死寂的尸海，原本苍白的脸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他太聪明了，只扫了一眼，就知道暗网那个女主子这一手“敞开大门”到底有多毒。理论意义上的防御的撤除，实则是精神层面的最高压迫。这满地的饿殍，直接把大靖朝廷掩盖贪腐的遮羞布撕得粉碎。
“你们停下干什么！”裴玉衡厉声尖叫，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慌而变了调，“往前走！这都是伪装！”
霍重山缓缓抬起头，那双满布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裴玉衡。他握紧了手中的铜牌，用颤抖的哭腔嘶吼出声：“钦差大人……您睁大眼睛看清楚！这就是您说的金山？这就是您让我们拼死效忠的主子赐下的粮库？”
他猛地将那块带血的老兵铭牌砸在裴玉衡脚下。铜牌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脆响。
“那是南疆退下来的老兵！是我们的袍泽！他们饿死在这里，您让我们拿刀砍死人的骨头吗！”
这句质问如同平地惊雷。
几百双泛着饿狼般幽光的眼睛，齐刷刷地转向裴玉衡。
裴玉衡感受到了那些目光中的愤怒与怨毒。他知道，军心彻底脱轨了。九族连坐的死线像一根绞索紧紧勒着他的脖子，他不能退，退一步就是三百七十二条人命。
“一派胡言！”
“铮——”
裴玉衡丧心病狂地拔出随身佩剑，几步冲上前，将冰冷的剑尖死死抵在霍重山的后背上。剑刃压破了皮甲，抵住了里面的血肉。
“本官说是乱党，他们就是乱党！”裴玉衡的面容彻底扭曲，眼球因为充血而暴突，“他们是穿了老兵衣服的逆贼！立刻起来！蒙上你们的眼睛！往前杀！里面才有金库！”
他的咆哮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却掩盖不住他自己极度发虚的内心。
霍重山跪在地上，没有动。他的手慢慢摸向自己腰间那把断刀。那是准备反噬的前兆。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死寂时刻。
通道最深处的黑暗中，突然传来一阵极轻、却极其规律的脚步声。
没有甲片碰撞的肃杀，只有鞋底踩在石板上的从容。
紧接着，一抹纯白色的裙角，犹如撕裂这地狱绘卷的一柄冷刃，缓缓从黑暗中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