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钟在内廷敲响的余音还未彻底散去，大殿内死寂一片。
莫贺干缓缓转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越过满地死尸和未凝固的血洼，死死盯在了沈清姝身上。他花白的胡须还在因为刚才的暴怒而抖动，但眼底对兵权的畏惧已经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令人作呕的贪婪。
“摄政王。”莫贺干一脚踢开挡路的半截死尸，拖着肥胖的身躯向前走了两步，靴底踩在血洼里发出黏腻的水声，“大王子成了叛将，老王也咽了气。这王庭的天，终究是换了。”
他刻意咬重了“换了”两个字，身后十几个旧贵族将领立刻上前一步，弯刀半出鞘，明晃晃地逼近。
沈清姝连睫毛都没抖一下。她弯下腰，两根手指夹起刚好滚到莫贺干靴尖前的那枚带有浮生阁暗记的金叶子，在粗糙的羊皮底单上蹭掉血迹，慢条斯理地收入袖中。
“恭喜右谷蠡王。”她语调平淡得像在谈论今晚的菜色，“除去了心头大患。”
“同喜。”莫贺干干笑两声，目光直勾勾地刮过她的脸，“不过，大王子那条疯狗死堵着城门，我们的马匹和过冬草料全被卡在白狼谷。摄政王手里捏着通往大靖的商道，是不是也该拿出来，让大家伙一起分分这过冬的口粮？”
楚天阔跨前一步，满是血污的手瞬间按在刀柄上，骨节咔咔作响。
沈清姝抬起两根手指，将楚天阔挡在身后。她微微仰起头，看着莫贺干那张堆满横肉的脸，扯了一下嘴角。
“分？”沈清姝声音不高，却刺骨地冷，“右谷蠡王要是饿了，不如先回去数数自己库房里还剩几两碎银。想要我的商道，带足了真金白银再来敲门。”
说罢，她绕开人群，径直向殿外走去。
莫贺干在身后冷哼：“城外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你手里就算捏着金山，也没处买米！咱们走着瞧！”
一炷香后，摄政王府地下密室。
铁门重重合拢，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密室里只点了一盏暗淡的牛油灯。
沈清姝走到铜盆边，将双手浸入冰冷的水中。她洗得很慢，直到手背泛起病态的青白。水面上倒映着她毫无波澜的脸，但在水面之下，她的指甲深深抠进了掌心。
楚天阔立在阴影中，魁梧的身躯因为背部大面积不可逆的烧伤而微微佝偻，刺鼻的金疮药味和焦肉味混杂在一起。
“他走得干脆吗？”沈清姝突然开口，没有回头。
楚天阔沉默了一息，喉结滚了滚：“没留全尸。血放干了，笑着走的。”
水盆里的倒影微微一晃。沈清姝抽出巾帕，将手擦干。她转过身，从袖中摸出那块染血的夜枭腰牌，搁在桌案上。
“这笔债，我会连本带利从这群畜生身上刮下来。”
她拉开一把交椅坐下，目光从深潭化为冷硬的刀锋：“莫贺干现在觉得他赢了，但肚子里没食的狼，最容易掉进陷阱。去给他加把火。”
沈清姝叩了叩桌面：“天阔，换张皮去黑市。放开手脚抛售火盆，开价翻十倍。同时放出风声，大靖遭遇百年一遇的大雪，边贸即将彻底封死。惊弓的鸟最容易飞进布置好的罗网，去吧，让他们更饿一点。”
楚天阔抓起腰牌塞进怀里，沉声领命。
沈清姝扯过一张羊皮纸，用炭笔飞快地勾勒下几个隐秘的记号。
“把这封密令通过飞鹰送给苏家军。”她将炭笔扔开，“大乱必有大疫，饿疯的匈奴人什么都干得出来。传令苏长林，即刻扫空北境所有的抗毒药草，再备足三千桶烈性焚烧火油。这片草场，很快就会变成大号的焚尸炉。”
竹筒封泥，黑鹰振翅冲入暗夜。
黎明时分，风雪未停。
王都北城门外，粗粝的麻绳挂在冰冷的城墙上，七八颗人头随风乱摆。那是企图连夜偷运粮草进城的西域商贾。血水还没滴进雪地，就被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碴。
大王子的残兵像铁桶一样死死围住城门外围，长矛如林。
“再有靠近城门者，这就是下场！”副将粗哑的嗓音在风雪中回荡。极端武力施压的阴影，结结实实地罩在了王都所有人的头顶。
消息传回城内，市井间犹如滚油落水。
城东地下黑市，烂泥和牲口粪便的臭味熏天。楚天阔贴着满脸络腮胡的人皮面具，裹着破旧的羊皮袄，一脚踹开了摊位前沉重的木条箱。
“咣当”一声，十几只做工粗糙但烧得极旺的火盆露了出来。
“西域来的好货！三十两白银一个，只收现银！”楚天阔操着生硬的口音大声叫卖。
周围正因为封城而人心惶惶的平民和底层贵族管事立刻围了上来。
“三十两？你穷疯了？平时三钱银子都没人要的破烂！”一个穿着绸缎的管事指着楚天阔破口大骂。
楚天阔冷嗤一声，作势就要合上木箱：“嫌贵？大靖北境连下三天暴雪，官道全冻死了！再过半天，边关的口子一封，哪怕你搬一座金山过去，也换不来一块木炭！外头大王子又在杀人，你们留着银票，下地狱去买暖和吧！”
大靖封关的消息，配合着城门外悬首的惨状，瞬间击穿了黑市的心理防线。
那管事的脸白了白，咬了咬牙，从怀里扯出一张银票拍在箱子上：“给我拿两个！”
“我也要！”
“别挤！五十两！我出五十两包圆！”
挤兑狂潮瞬间爆发。人群疯了一样争抢火盆，几个平时耀武扬威的底层武将甚至为了一个劣势火盆拔出了匕首。随后，这股狂热直接冲向了米铺和草料场。
短短半日，城中粮价如同脱缰的野马，疯涨了三倍不止。
右谷蠡王府，大堂。
莫贺干坐在铺着虎皮的宽大交椅上，手里那串新换的紫檀佛珠拨得飞快，骨节碰撞出急躁的脆响。
“王爷！粮价翻了三倍了！外面都在传大靖要彻底封关！”管家连滚带爬地冲进来，额头磕在地砖上，“咱们府里的存粮，哪怕减半供给，也只够撑七天了！大王子的兵死死堵着城门，咱们的过冬草料全进不来啊！”
“闭嘴！”
莫贺干猛地站起身，将手里的茶盏狠狠砸在管家头上。碎瓷混着茶水溅了一地。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自以为赶走大王子就能坐稳朝堂的狂热，被冰冷的粮荒瞬间击穿。他明白，那是摄政王在暗中催熟的恐慌。
“大雪封关？”莫贺干在厅里来回踱步，倒三角眼里闪过阴毒的光，“那个女人算准了城门一封咱们就会乱，她这是在袖手旁观，等着我们去求她！”
幕僚压低声音上前：“王爷，摄政王手里捏着商道，咱们若是硬抢，她万一毁了路引和契单，这城里的人全得饿死。必须得用天量的钱砸开她的口子，或者……”
“或者越过她，自己去找大靖的人买粮！”莫贺干咬牙切齿。
他绝不甘心被一个女人卡住脖子。既然武力强夺行不通，那就用钱。
“去。”莫贺干一把揪住幕僚的衣领，眼底布满血丝，“从王府后院的废弃暗渠摸出去。带上我的手信，去联络大靖金鳞暗庄的人！告诉他们，只要肯带现银和商队来撑我的场子，本王愿意拿三年草场的收益做抵押！”
幕僚连连点头，将一封盖了血印的密信塞入怀中，悄无声息地退入夜色。
狂风拍打着窗棂。莫贺干盯着摇曳的烛火，殊不知自己这头饿极了的贪狼，正一步步踏入摄政王为他量身打造的绞肉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