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半扇羊肉和五筐红炭，全在宫门外被右谷蠡王的人扣了。”
楚天阔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他身上带着风雪的寒气，声音生硬得像两块冻裂的石头：“他们连个像样的借口都没找，只说是城防营弟兄们冻得慌，先一步征用了。此刻连内廷膳房负责添火的奴隶，都借故跑了个干净。”
整个大殿连一丝火星都没有，炭盆里只剩下一层死灰，寒气顺着地砖直往人的骨头缝里钻。
沈清姝坐在主位的黄铜炭盆前，修长的手指捻着白瓷茶盖，轻轻撇去已经凉透的茶水表面那层浮沫。
“莫贺干这头饿狼，膨胀得连脑子都塞满了肥油，学会用这种下作手段护食了。”她语调平淡得像在谈论外面的积雪，连睫毛都没抖一下。
“他这是想用饥寒交迫耗尽您的尊严，好在接下来的谈判桌上，逼您像个奴隶一样低头。”楚天阔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他背上那不可逆的烧伤在严寒中隐隐作痛，“属下这就去把东西抢回来。”
“不必。”沈清姝抿了一口冷茶，那股寒意顺着咽喉一路冷到胃里，她却连眉头都没皱，“去，把府里剩下的那点存炭，还有地窖里的冻肉全拉出去。当着莫贺干私军的面，赏给城门外那些快冻死的乞丐。”
楚天阔一愣，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记着，要敲锣打鼓地赏。”沈清姝将茶盏搁在案上，“就说本王嫌这匈奴的炭火膻气太重，不配入本王的铜盆。”
楚天阔领命刚要转身，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沉声补充：“另外，半个时辰前，城西出了件怪事。有一支大靖来的商队入城了。大王子封门，他们连通关文牒都没验，直接用两箱足赤的现银砸开了城门。进城后，沿途都在抛洒碎银块，连马蹄子踩的都是钱。城中残存的几处粮铺，全被他们用现银当场买断，连守城的禁军都看直了眼，半句盘问都不敢有。”
沈清姝拨弄茶盖的手指微微一顿。
大靖的黑市资本，到底还是被这群饿疯的狼给招来了。能有这种用钱砸人脸的做派，除了金鳞暗庄的那位，再无旁人。
“看来，莫贺干找到替他垫资的主子了。”她扯了一下嘴角，将冷茶尽数倒进死灰色的炭盆里。
[上帝视角切换]
风雪未停，内廷高台的暗影里，狂风卷着冰粒子胡乱拍打。
挛鞮禾乐正坐在风口处，一身单薄的狐裘，仿佛感受不到寒冷。他手里握着一把极其锋利的刻刀，正细细削去一块上等阴沉木上的木屑。
那是一个粗具雏形的《禾乐的木雕》。刀锋流转间，狼胥城的粗犷与中原飞檐的精细被强行糅合在一起，呈现出一种扭曲而病态的并肩之姿。
他的目光越过高台的飞檐，俯瞰着下方空荡荡的大殿广场。
右谷蠡王莫贺干，正带着几十名披挂重甲的旧贵族将领，气势汹汹地踩碎积雪，直逼摄政王所在的大殿。
“殿下，两队禁军已经按您的吩咐，全部撤到了外庭。”副将低声请示，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迟疑，“真由着右谷蠡王去逼宫？万一摄政王顶不住……”
禾乐吹去木雕上的一层粉末，病态的眼底闪过一丝隐秘的兴奋。
他故意放行莫贺干，又撤走禁军，就是要制造出这种绝对孤立无援的理论意义上的假象。他要看看，那个永远高高在上、算无遗策的女人，被一群失去理智的贪狼死死围住时，会不会露出一丝惊恐。会不会在这冰冷的绝境中，跌跌撞撞地跑出殿门，祈求他的庇护。
“让他们去咬。”禾乐用拇指重重摩挲着木雕尖锐的边缘，直到指腹被割出一条血痕，“没被咬破点皮肉，她怎么会知道，本王这把刀，才是她唯一的依靠？”
[上帝视角结束]
“砰——”
沉重的殿门被莫贺干肥胖的身躯猛地撞开。两扇木门撞在墙上，发出剧烈的轰鸣。
风雪夹杂着几十个壮汉粗重的呼吸与浓烈的羊膻味，瞬间倒灌进寒气逼人的大殿。
楚天阔猛地跨前一步，魁梧的身躯像一堵城墙挡在沈清姝身前，手背青筋暴起，雁翎刀“呛”地拔出半截，刀光在昏暗中擦出一抹寒芒。
“放肆！”楚天阔怒喝。
“唰唰唰——”
几十把弯刀同时出鞘，锋利的刀刃将楚天阔和沈清姝死死困在中央。旧贵族将领们的脸上写满了迫不及待的贪婪，像是一群准备分食猎物的鬣狗。
莫贺干拖着那座肉山般的身躯挤入人群。他十指上戴满了镶金的扳指，相互碰撞出急躁的脆响。
“摄政王这殿里，冷得像个冰窖啊。”莫贺干嗤笑一声，靴底用力碾碎了地上的一块冰碴，“听说你把最后一点吃穿都赏给乞丐了？怎么，名满天下的大靖王爷，要在我们匈奴王庭要饭了吗？”
周围的将领发出一阵哄笑。
沈清姝眼皮都没抬，她从宽大的袖口中摸出一枚《带有浮生阁特殊暗记的巨额金叶子》。
“天阔，退下。”她语气慵懒，连坐姿都没变。
“主子！他们……”
“我叫你退下。”
楚天阔死死咬住后槽牙，骨节发出刺耳的咔咔声。他硬生生压下拔刀的冲动，长刀回鞘，僵硬地退回她身侧。
沈清姝随手将那枚金叶子抛在冰冷的砖面上。
“叮”的一声脆响，在这剑拔弩张的大殿内异常刺耳。金叶子在地上转了几个圈，稳稳停在莫贺干的靴尖前。上面那抹特殊的荧光暗记，在昏暗中泛着幽冷的光泽，仿佛一只正在审视猎物的眼睛。
“既然右谷蠡王觉得本王挡了道，那就拿真金白银来买路。”沈清姝缓缓抬起头，清冷的目光如刀锋般刮过莫贺干堆满横肉的脸，“想要我放开通往大靖的商道，可以。只要你拿得出同等数额的现银来垫付定金，大靖的关卡，随时为你敞开。”
莫贺干眼角的横肉剧烈地跳动了一下，被那枚金叶子刺痛了双眼。
“摄政王少拿这种话来拿捏本王！”莫贺干猛地拔出腰间镶满宝石的弯刀，刀尖直指沈清姝的鼻尖，“如今大王子兵权被困，这王庭是本王说了算！你若识相，就无条件交出商道契引！否则，本王这几万儿郎，可不懂什么大靖的规矩，只认手里的刀子！”
刀锋距离沈清姝的眉心只有不到三寸，纯武力的威慑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沈清姝靠在椅背上，看着那明晃晃的刀尖，突然轻笑了一声。那是绝对的轻蔑。
“内廷动荡，本王确实不想在此时与你兵戎相见。”沈清姝假意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半分，做出一副不愿硬碰硬的姿态，“但我大靖商道的规矩不能破。没有巨额现银垫底，底下那些粮商凭什么冒着大雪把物资运过来？你若真有本事，就自己去找现银。只要现银到手，这商道，本王让你接管又如何？”
莫贺干原本紧握刀柄的手松了几分，眼中的贪婪瞬间压过了暴怒。他确信，在这个连炭火都断绝的冰窖里，沈清姝终于在纯粹的武力压迫下妥协了。
“哈哈哈！”莫贺干收起弯刀，得意洋洋地大笑起来，浑身的肥肉都在跟着颤抖，“现银？摄政王以为，截断了城里的银根，本王就束手无策了吗？”
他猛地转过身，向殿外粗着嗓子大喊：“来人！请贵客入殿！”
殿外的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更加狂暴。
两个伙计打扮的人抬着一个沉重的木条箱走到石阶前，“咣当”一声砸在地上。箱盖崩裂，无数碎银块像瀑布一样倾泻而出，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在殿门前铺就了一场诡异的银雨。
原本还气势汹汹的旧贵族将领们，看到那满地滚落的现银，连呼吸都停滞了。
沉重的马车轴承声在殿外碾压停滞，一抹正红色的身影踏着金叶子傲慢入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