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从撞开的殿门疯狂涌入，吹得地上的银雨叮当作响。一抹正红色的马面裙摆越过门槛，泥水溅在镶金线的缎面上，来人连眼皮都没垂一下。
她踏着满地滚落的碎银块，靴底故意在那枚带有浮生阁暗记的金叶子上碾了碾，傲慢地步入大殿中央。
两名粗布随从紧跟其后，一人手里捧着一尊黄铜错金的香炉。
“点上。”晏红衣抬起染着凤仙花蔻丹的手指，虚掩在鼻尖下方。
随从立刻揭开炉盖，将两枚极品西域沉香投入炭火中。不过三两息的功夫，一股极其浓烈、甚至带着几分辛辣刺鼻的异香翻腾而起，蛮横地扩散开来。这股香气硬生生盖住了大殿内几十个粗壮汉子常年积攒的牛羊膻味和铁甲上的血腥气。
莫贺干身后的一名旧贵族将领被熏得直打喷嚏，他眉头倒竖，手掌一翻握住刀柄，刚要发作，莫贺干猛地反手一巴掌抽在他的头盔上。
“憋回去。”莫贺干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那双浑浊的倒三角眼死死盯着晏红衣身后的木箱，喉结贪婪地滚动着。
晏红衣这才放下手指，狭长精明的眼眸慢条斯理地扫过四周破败的冰冷地砖，最后将视线定格在主位上的沈清姝身上。
“右谷蠡王去寻我时，说这王庭的规矩只认刀子和血。”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中原商贾特有的腻滑与优越感，“可我今日踏进这门坎，怎么只闻到了穷酸味？这味儿，比城外被冻僵的死马还冲鼻子。”
莫贺干干笑了两声，脸上的横肉挤成一团，生生咽下了这句贬损游牧泥腥味的嘲讽。城外的残兵还在叩门，为了拿到过冬的救命粮草，他必须把这头中原的肥羊当祖宗一样供着。
晏红衣从腰间的锦缎系带上解下一把纯金打造的小巧金算盘，大拇指挑起一颗算珠，随意地拨弄了一下。
“啪嗒。”
清脆的碰撞声，在这寂静得只能听见风雪的大殿里，显得异常尖锐。
“这位就是摄政王吧？”晏红衣走近三步，停在石阶下方，下巴微扬，完全没有下跪行礼的打算，“听说你手里捏着大靖过冬物资的商道，但非要同等数目的现银才肯放开契引？”
沈清姝坐在黄铜炭盆后，修长的手指搭在太师椅的扶手上，目光平淡。
晏红衣见她不答，嗤笑一声，手腕陡然一翻。她从袖管深处抽出一沓泛着暗红光泽的厚重纸契，手腕发力，直接“啪”的一声重重拍在旁边的碎银木箱上。
“中原道阻路长，现银太重，容易压塌我的马车。”晏红衣指尖点着最上面那张契约的边缘，“我带了这个。”
那是一沓血契汇票。
“看清楚了。”晏红衣的语速骤然加快，带着咄咄逼人的气势，“大靖金鳞暗庄开具，见票即兑，天下通认。这一张的数额，够买断你们半个狼胥城三十年的牛羊产出。这里一共有十张。”
大殿内顿时响起一片粗重的呼吸声。那些旧贵族将领虽然不懂中原钱庄的复杂规矩，但“买下半城”这种直白的量词，足以砸碎他们对武力的盲目自信。
莫贺干挺直了臃肿的腰板，底气瞬间拔高：“摄政王，现银和天价汇票都在这了。规矩，是不是也该给这把金算盘让让道了？”
晏红衣不给沈清姝开口的机会，右手五指在金算珠上飞速掠过。急促的算盘声犹如密集的冰雹，强行砸断了朝堂的寂静。
“在绝对的现银面前，王爷的规矩也得给金算盘让道。”晏红衣敲定最后一颗算珠，“定金我替右谷蠡王垫了。大靖的关卡，你今晚就得开。货一落地，我抽三成利。你要是不答应，我立刻带着这满箱子的钱走人，右谷蠡王明天就只能杀马来喂将士了。”
她用最直白的铜臭味和资本暴力，强行剥夺了摄政王的解释权。
沈清姝依然没有开口反驳。
她靠在椅背上，微低着头，视线死死锁在木箱上那沓汇票上。在外人眼中，这位算无遗策的大靖摄政王，似乎终于在天价资本的砸脸中感到了屈辱和无力，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但实际上，沈清姝的目光正以极快的速度扫过汇票右下角那排用特殊药水浸泡出的防伪暗纹。
‘甲辰、肆玖、癸水。’
这是浮生阁发放给各州府下线分支的固定号段。晏红衣自以为砸出了一座坚不可摧的金山，却根本不知道，面前这个被迫妥协的女人，正是发行这些纸张的最高裁决者。这座金山的底账，早就明明白白地摊在沈清姝的脑海里，只需要一道密令，这十张天价汇票就会瞬间变成废纸。
“这么热闹，本王是不是错过了什么？”
一道带着几分病态沙哑的男声，突然从大殿侧方的阴影里飘了出来。
挛鞮禾乐穿着单薄的狐裘，手里抛抛接着一块刚削出轮廓的阴沉木块，慢悠悠地踏入大殿。他身后，两队禁军涌出，瞬间封死了大殿的三个出口。
莫贺干脸上的横肉一僵，手下意识地攥紧了刀柄。晏红衣也停下了拨动算盘的手，警惕地盯着这个突然入局的变数。
禾乐连眼角都没给他们，径直走到石阶下，目光在那些汇票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隐晦的贪婪。
“中原的钱，确实香。”他嘴角勾起一个古怪的弧度，忽然凑近沈清姝，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压低嗓音，“殿下若是觉得这笔钱太烫手，咽不下去……本王可以替你代劳。禁军的刀，不认大靖的规矩，只认现银。全部充公，如何？”
这是一次极其危险的步步紧逼。他在试探她是不是真的被逼入了绝境。如果她点头求援，这股巨资就会落入他的口袋，而她也将彻底沦为他笼中的雀鸟。
沈清姝抬起头，迎上禾乐那双隐隐透着兴奋的眼睛。
“殿下的好意，本王心领了。”她语气冷淡得没有任何起伏，将那种沉重的心理压迫感完美地挡在面具之外，“但在大靖的商道上，买卖有买卖的规矩。我不需要刀子。”
她缓缓站起身，没有看莫贺干，也没有看晏红衣。
“本王更衣。两柱香后，偏殿议契。”
说罢，她带着楚天阔，径直从禾乐身侧穿过，走向大殿后方的廊道。
禾乐停在原地，拇指重重擦过木块锐利的边缘，没有阻拦，只是盯着她的背影，眼底的阴霾与病态的执念越聚越浓。
偏殿外的回廊，风雪如刀。
沈清姝推开偏殿的门走了进去。楚天阔没有跟入，而是像一截被烧焦的铁塔般，直挺挺地立在门槛外。
回廊尽头的拐角处，三名禁军暗哨正看似随意地靠在朱红色的柱子上，手却始终扣在长刀的吞口上。那是挛鞮禾乐留下的眼睛。
偏殿内没有点灯。
沈清姝迅速走到窗边，从袖中摸出一截竹筒和炭笔。她借着窗缝透进来的微弱雪光，在一块极小的羊皮卷上快速写下晏红衣的防伪号段，并附上“降维平账，断其源水”八个字。
她将羊皮卷卷紧塞入竹筒，按下封泥，随后走到墙角的木架前，从暗格里抓出那只浑身漆黑的飞鹰。
殿外，楚天阔死死盯着拐角处那几个暗哨的影子。
他很清楚，只要偏殿内有一丝飞鹰振翅的异动，这些暗哨立刻就会扑上来。距离太近，视野毫无遮挡，飞鹰在升空前绝对会被强弓射穿。
他必须制造一个瞎点。
楚天阔转过身，仿佛被风雪冻僵了手脚，步伐略显僵硬地朝着暗哨的方向迈开脚步。
“站住！”领头的暗哨立刻直起身，眼神警惕，“摄政王更衣，闲杂人等退避。”
楚天阔仿佛没听见，继续往前走，庞大的身躯像一块巨石压了过去。
“找死！”
暗哨首领眼神一厉，猛地拔出腰间短刀，迎面撞了上去。
楚天阔的速度突然加快，他没有拔刀，也没有任何防御动作，而是用宽阔的左肩硬生生撞向了递过来的刀锋。
“噗嗤”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短刀深深扎进楚天阔的左侧肩窝。
剧痛瞬间炸开，但楚天阔连闷哼都没有一声。他借着这一撞的恐怖冲力，庞大的身躯犹如一堵肉墙，瞬间将暗哨首领狠狠压倒在柱子上，同时也用自己宽阔的后背，死死挡住了后面两名禁军看向偏殿窗口的所有视线。
就在视线被完全遮蔽的这两息之间。
一抹黑影从偏殿窗缝中贴着屋檐窜出，几个起落便融入了漆黑的夜空，再也寻不到半点踪迹。
那是一张即将从暗堡启动，彻底颠覆一国经济的降维杀网。
“你疯了！”被死死压在底下的暗哨首领怒吼着想要抽刀。
楚天阔冷冷地看着他，突然松开压制的力道，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肩窝的血汩汩流出，瞬间染红了半边衣襟，顺着甲片滴落在积雪上。
“路滑。”楚天阔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他随手从内衬撕下一条长布，绕过肩膀，用牙齿配合单手，在锁骨处死死打了个死结，强行止住飙射的血液。
暗哨首领气得浑身发抖，但没有王令不敢当场杀人，只能恨恨收起刀，退回原位。
楚天阔靠在柱子上，微微仰起头。
漫天飞雪中，他凝视着那抹黑影消失的方向，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吱呀——”
偏殿的门被推开。
沈清姝走了出来，神色已经恢复了毫无波澜的冷漠。
楚天阔立刻直起身，站回她身侧。血腥味很淡，但立刻被沈清姝捕捉到了。
她的目光在楚天阔粗糙包扎的肩头停顿了半息，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视线微转，落在了身旁的红木门框上。
原本平整的门框边缘，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道极深的刻痕。
刀口翻卷，切面光滑，显然是极薄的利刃在极其贴近的距离下缓慢划过的。
那是挛鞮禾乐刻木雕的那把刀。
他来过。在楚天阔与暗哨纠缠的短暂时间里，他像幽灵一样在偏殿外站过。这道深深的刀痕，就像一头在黑暗中张开獠牙的野兽，无声地宣告着试探正在步步紧逼。
沈清姝收回视线。
“走吧。”她扯紧了狐裘的领口，向正殿走去，“莫贺干和那位晏掌柜，该等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