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的门被楚天阔单手推开，门轴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没有生火。阴沉的雪光顺着半开的窗缝爬进来，在长条形漆木桌案上切出一道苍白的界线。
这是拉锯的第三日。桌案的右侧，晏红衣坐得笔直，正红色的马面裙摆在昏暗中依然刺眼。她左手按着一张密密麻麻的《供货死契》草案，右手大拇指与食指飞快地在一把纯金小算盘上掠过。
“啪嗒、啪嗒。”
算珠清脆的碰撞声在死寂的偏殿里回荡。
沈清姝坐在案首，修长的手指捏着一块帕子，慢慢擦拭着指尖沾上的墨迹。
“三成干股。大靖已经让出了极限利润。”沈清姝将帕子丢在桌角，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右谷蠡王只要垫付现银定金，这条过冬商道，你就可以坐收其成。”
莫贺干坐在另一侧的交椅上，庞大的身躯不安地扭动着，大拇指用力搓着镶金扳指，眼底的血丝比前两日更重了。“摄政王痛快，那这契……”
“慢着。”
晏红衣突然手腕一压，盖住了那把金算盘，强行打断了莫贺干的话。
她染着凤仙花蔻丹的长甲顺着羊皮纸粗糙的纹理缓缓往下滑，最终死死钉在末尾那行不起眼的蝇头小楷上。
“摄政王这三成干股给得确实大方。”晏红衣抬起狭长的眼皮，精明的商海嗅觉让她本能地察觉到了危险，“可这条‘过境白狼谷，若遇战时不可抗力，守军无需赔偿即可就地毁货’，写得也太宽泛了吧？”
晏红衣冷笑一声，屈起手指在羊皮纸上重重叩了两下：“白狼谷是出关的咽喉死地。摄政王这几个字，意思是不是说，只要我金鳞暗庄的定金一交，您的守军哪怕随便找个‘走水’的借口把货全烧了，我也连个铜板都讨不回来？”
莫贺干搓动扳指的动作一顿，立刻转头看向沈清姝。
沈清姝靠向太师椅的椅背，迎着晏红衣充满攻击性的目光，连睫毛都没有抖一下。
“大王子麾下的残兵现在就游荡在白狼谷外围，那些人早断了粮。”沈清姝语调冷硬得像外面的冰碴，“如果商队在谷内遭遇强攻劫营，我的守军连毁掉物资的权力都没有，难道要眼睁睁看着过冬草料和粮食去资敌？”
她微微前倾身体，属于大靖摄政王的压迫感毫不掩饰地散发出来：“无需赔偿，就地毁货，是战时防线的底线。晏掌柜若是在黑市里待久了，连边境的仗怎么打都不懂，大可带着你的天价汇票原路返回。”
晏红衣脸色一沉。这种将单边断供写得如此理直气壮的条款，彻底触碰了她的商业底线。
“摄政王少拿资敌来吓唬我！”晏红衣重新拨动算珠，“毁货免责可以，但这定金结算日和验货免责期，必须写死。货物不到狼胥城，定金绝不入大靖国库！”
谈判再次陷入死水般的僵局。
晏红衣拿着那把金算盘，开始逐字逐句地排查契约上的每一处标点和行距，绝不肯在免责条款上退让半步。沈清姝也不催促，只是安静地坐在阴影里，看着晏红衣在那张网里拼命挣扎。
“嗡——”
偏殿厚重的地砖突然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
莫贺干猛地抬起头。
起初只是极其沉闷的撞击声。随后，一阵急促而狂暴的牛角号声，犹如被撕裂的兽吼，硬生生穿透了厚重的宫墙，带着令人牙酸的肃杀之气，狠狠砸在偏殿的窗棂上。
战鼓擂动。那是北城门的方向。
“怎么回事？！”莫贺干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膝盖撞翻了手边的黄铜炭盆，死灰洒了一地。
“砰！”
偏殿的木门被撞开，夹杂着碎雪的狂风倒灌进来。
莫贺干的副将连头盔都跑丢了，脸上的横肉剧烈哆嗦着，连滚带爬地扑到莫贺干脚下。
“王爷！外围出事了！”副将的声音已经劈了，“大王子的游骑兵断粮整整三天，底下的千夫长哗变了！他们绑了大王子的督军，正推着冲城木疯狂叩击北城门！”
莫贺干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
“防城的禁军呢？射箭！倒火油！”
“没用了！那些游骑兵饿疯了，根本不怕死！”副将带着哭腔抓住莫贺干的靴子，“城里的旧贵族听见外面的动静，见咱们迟迟拿不出粮草，已经有三家纠集私兵去砸咱们的府库了！再拿不到大靖的定粮准信，用不了半个时辰，这王庭的门就会被咱们自己人拆了！”
死亡的阴影，伴随着城墙方向连绵不绝的撞击声，瞬间勒紧了莫贺干的脖颈。他用余光瞥向沈清姝，那个女人依旧稳稳地坐在主位上，仿佛外面天塌下来都与她无关。
莫贺干明白，她这是在等他跪下。
“把契约签了。”莫贺干转过头，双眼因为极度的焦虑而爬满血丝，死死盯住晏红衣。
晏红衣皱了皱眉，似乎对这种野蛮的逼迫极为不屑。她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右谷蠡王，这契约里的免责条款有致命风险。定金可以先放着，但核验的步骤我们还得一条条捋……”
“老子没工夫听你咬文嚼字！”
莫贺干发出一声变调的怒吼。
“锵！”
腰间镶满宝石的弯刀被猛地拔出。莫贺干那座肉山般的身躯爆发出恐怖的力量，他跨前一步，手臂青筋暴起，狠狠一刀劈向那张刻满条款的长案。
“当！”
锋利的刀尖深深切入坚硬的阴沉木中。刀刃贴着晏红衣的手指擦过，只听得一声脆响，金算盘右上角的纯金包边被硬生生削掉一块，金屑飞溅。
晏红衣本能地缩回手，狭长的瞳孔骤然紧缩。
莫贺干双手握着刀柄，大半个身子越过桌面压向晏红衣，粗重的呼吸里夹杂着浓烈的腥膻气：“晏掌柜，本王请你来，是让你用钱砸开城门的！不是让你在这儿教老子算账的！”
他用下巴指着偏殿外，五官因为扭曲而显得格外狰狞：“听见没有？外面几万人饿着肚子在拆门！今天拿不到这张羊皮纸，老子的兵明天就会把老子活剥了！断了粮，这桌上的定金就是你的买命钱！”
赤裸裸的暴力威胁，直接击穿了晏红衣所有的专业防线。
她脸色煞白，死死盯着距离自己喉咙不足半尺的刀锋。在草原饿狼面前，中原的商业规矩连一张废纸都不如。
晏红衣咬紧牙关，咽下原本要驳斥的话。为了自保，她一把抓过羊皮纸，用炭笔在契约最下方的空白处飞快地添上一行字。
“这是底线！”晏红衣指着墨迹未干的字迹，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若白狼谷无需赔偿就地毁货，凭此契与金鳞暗庄汇票，我享有大靖现银优先结算之权！”
加上这一条附注，她自以为用现银给这笔买卖上了双重保险。
沈清姝将那张羊皮纸抽回眼前，扫了一眼那行字。在无人察觉的角度，她眼底浮现出一抹极其冰冷的讥诮。晏红衣亲手将自己绑在了金鳞暗庄的死局上。
“既然右谷蠡王急用，本王也不是不能通融。”沈清姝将羊皮纸推到桌案中央，顺水推舟地抛出了最后的口头诱饵，“只要定金汇票确认为真，拿着这契，无需经过繁琐的军需验资。白狼谷的关卡，特快放行。”
这句没有任何文字落款的“免检提货”，彻底吹散了莫贺干心头最后一点顾虑。
只要有粮，只要能堵住哗变残兵的嘴，什么文字陷阱他都不在乎。
莫贺干粗暴地挤开晏红衣，一把抓过桌上的红泥盒。
“摄政王早这么痛快，何必拖上三天！”
他粗壮的拇指重重按进红泥，随即在《供货死契》的落款处狠狠压了下去。
红色的印记像一滩被碾碎的鲜血，死死咬合在粗糙的羊皮纸上。
“走！”莫贺干猛地抽出嵌在桌案里的弯刀，带着那份定下他生死的羊皮契约，转身向偏殿外大步走去。他肥胖的后背在雪光中微微颤动，那是大权在握、即将登顶的狂笑。
晏红衣也长舒了一口气。虽然过程惊险，但加上了现银结算的附注，她确信这笔生意依然能让她在中原横着走。她仔细收起属于自己的那份复单，同样带着商贾赢下赌局的笑意，跟着走入风雪。
偏殿内再次恢复了死寂。
沈清姝坐在阴影里，冷眼看着桌案上剩下的那份按下红泥的死契。大殿里充斥着羊皮纸刺鼻的墨香和刚才刀锋擦过金算盘的铁锈味。
一切尘埃落定。
莫贺干得意洋洋地拿着他自以为的救命稻草走了。那个连大字都不识几个的游牧权臣根本不知道，当他默认金鳞暗庄的汇票作为免检提货的唯一核验标准时，一张由浮生阁编织的法理绞索，就已经彻底套死在他的咽喉上，只等最后落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