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阵细微的金属共振声很快被几块碎石滚落的闷响掩盖。
沈清姝的后背离开了滚烫的石壁。她没有去管那道声音，当务之急是确认维生区的稳固。她摸黑向楚天阔的方向挪了半步，试图检查黎音落针后的状况。
肺里的空气越来越烫，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干咽粗砂。黎音瘫在角落里，手里的木制针匣撞在石头上，发出细碎的咯哒声。
沈清姝刚探出手，指尖还没碰到那件烧焦的布料。
一股暴烈的排斥罡气从楚天阔残破的躯体里猛地炸开。地上的高温灰烬被气浪卷起，打在石壁上噼啪作响。
沈清姝被这股力道硬生生逼退，后背撞上岩石，闷哼了一声。
“别过去！”黎音吓得缩起肩膀，声音劈了叉，“他烧坏了脑子，现在是深昏迷！潜意识把靠近的所有活物都当成了来杀他的杂碎！”
楚天阔的喉咙里滚出野兽般漏风的低喘。他后背的皮肉已经和碎石粘连，此时却因为肌肉不受控制的痉挛，硬生生试图撑起上半身。这种状态下强行爆发真气，等于把刚接上的心脉再次扯断。
沈清姝没有硬压。她冷着脸，反手探入衣襟内侧，摸出一枚发黄的粗糙骨哨。这是边关苏家军统帅用来给夜袭死士传令的物件。
她避开那层狂乱的罡气，半跪在地，将骨哨抵在唇边。没有用力吹，只是控制着肺里的微薄气流，发出一长两短的低频颤音。
呜——呜呜——
哨音极低，在闷热的石头缝隙里回荡。
楚天阔痉挛的肩膀猛地一顿。潜意识深处对军令的绝对服从，压过了身体的濒死防卫本能。他紧绷的肌肉一点点松弛下去，护体罡气随之消散，整个人重新软瘫在石板上。呼吸再次变得微弱，但好歹没有当场断气。
安顿好伤员，出路成了悬在所有人脖子上的刀。这里氧气耗得太快，最多再撑两个时辰。
沈清姝站起身，抬头看向段墨尘。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只能感受到他像一根铁桩般死死顶着那块摇摇欲坠的巨石。
“头顶的岩层，能破开吗？”她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任何起伏。
段墨尘右臂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强行震断背部痛觉神经牵连了手腕的经络，只能换左手拔出软剑。他将剑柄倒转，对准上方承重的主岩层，用尽腕力狠狠凿了上去。
当。
撞击声极脆，却没有半点石屑掉落。
段墨尘收回手，咽下翻涌的血沫：“死路。公输绝最后引爆的火油纯度太高。上面两丈厚的青石穹顶，在坍塌的瞬间已经被高温彻底烤成了琉璃，融死成了一整块。”
“如果用内力强拆呢？”黎音哆嗦着问。
“这片维生区会瞬间失去受力点，几千吨的石头压下来，我们会被直接砸成肉泥。”段墨尘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温度。
向上逃生，等于主动求死。
既然上面不通，那生路只能在下面。
地火炉倒灌前，沈清姝就曾感受到过脚底规律的敲击声。刚才黎音施针时，她又听到了深处的锁链动静。这说明下方的岩层并没有被彻底夯实，存在空洞。
她蹲下身，在混合着血水和煤灰的地面上仔细摸索。指尖触到了一块硬挺的物件。
是公输绝自焚前，狂笑着扔出的那张半烧毁的图纸残片。纸张的防腐工艺让它在高温中留存下了一半，沈清姝指腹在残片边缘摩挲，摸到了大靖天枢局特有的暗纹凸起。
她将图纸残片卷成一个两端漏风的纸筒。随后，她趴在滚烫的地面上，将纸筒的一端死死压在青石板接缝处，另一端紧贴着自己的右耳。
这是一种极其粗糙的理论意义上的共振探听法。
周围除了段墨尘粗重的呼吸和岩壁散发的热浪，再无其他。
过了整整十息。
咚。咚。
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震动，顺着地脉，通过纸筒的共振传进了沈清姝的耳膜。声源在左前方两丈处，斜下方。
沈清姝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石屑，向着那个方位走去。
这边的岩壁摸上去粗糙不平，没有琉璃化的那种平滑感。说明受热程度较轻，墙体相对薄弱。沈清姝用手掌丈量着石壁的厚度，判断出大概只有半尺来厚。
她左手握住剑鞘，右手拇指往前一推。
铮。机簧脱开。
她准备直接用剑尖将这处薄弱点撬开。
就在她的手腕刚要发力的瞬间，一道黑影猛地撞了过来。段墨尘不顾顶着巨石的后背牵扯，强行分出一只手，死死按住了沈清姝拔剑的手腕。
力道极大，捏得骨节生疼。
“别动。”段墨尘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属于杀手的极度紧绷。
沈清姝没有挣扎，任由他按着。
段墨尘将耳朵贴在墙上，另一只手依然顶着巨石。“有声音。墙后面。”
黎音立刻屏住呼吸。
在封闭的死寂中，一种极其细碎的、类似无数条蛇在干草上爬行的沙沙声，顺着石壁的毛孔渗了出来。
“是高压毒瓦斯。”段墨尘迅速收回手，后背重新顶牢巨石，“浓度极高。一旦这面墙出现裂缝，气压失衡，高压毒气会在眨眼间倒灌进来。”
如果沈清姝刚才那一剑撬下去，不需要等缺氧，所有人会立刻毙命。
生门瞬间变成了死角。
但沈清姝脸上找不到懊恼的痕迹。恐惧和抱怨在这种环境下是最大的消耗品。
“别慌，”沈清姝打断了黎音渐渐加重的喘息声，“瓦斯往高处走，这里有气流声，说明底层通道有裂隙。”
她反手将长剑按回鞘中，语调冷静笃定：“避开这面薄墙，顺着它边缘往下摸，一定有毒气冲不破的死角。”
这种冷血的理智，像一根主心骨，强行压住了队伍濒临崩溃的神经。
沈清姝顺着岩壁向更深的凹陷处摸索。越往下，岩壁的温度越低，瓦斯的沙沙声也逐渐消失。终于，她的手摸到了一道天然裂缝。
缝隙只有两指宽，边缘锋利，里面没有毒气渗出，反而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冷风向外吹。
沈清姝将耳朵凑近这道细小缝隙。
哗啦——
这一次，不再是模糊的共振。极其清晰的、沉重的铁链摩擦声，顺着缝隙直接刺入了耳道。紧接着，铁器敲击石头的声音再次响起。
不是无意义的挣扎，而是精准的节奏。
叩。叩叩。叩。
两短一长，再接三短。
沈清姝眼帘微垂，眸底掠过一丝冰冷的暗芒。
这不是什么矿工的求救。这是大靖天枢局密探，在深入敌营面临绝境时，才会敲出的最高级别核验暗号。
这个发现，足以颠覆目前的整个死局。外界以为废墟下全灭，暴君以为自己的卖国死证已经化为灰烬，却不知，在这最深的死角里，居然还藏着一个活体人证。
没有任何迟疑，沈清姝拔下发髻上的素银簪子，反手用簪尾在缝隙外侧的石壁上敲击。
叩叩。叩。
对答完成的瞬间，下方的敲击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铁链剧烈拖拽的巨响，里面那个人似乎正发疯般地向这道缝隙扑来。
“既然上面是死路。”沈清姝将银簪插回发间，冷淡的嗓音里带上了一丝嗜血的锋芒，“那我们就去看看，暴君把什么烂底线埋在了最下面。”
她微微偏过头，目光顺着那道两指宽的缝隙望向深不可测的黑暗。
不仅有铁链拖行的巨响。一只血肉模糊、指甲完全剥落的右手，正死死抠在缝隙边缘的内侧岩壁上，试图向外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