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风在墙根打着旋，吹不散那股极淡的西域香料味。
卓里克没有直接回杂役大院。他佝偻着背，一瘸一拐地拐进了废料房后侧一条存放破旧泔水桶的死胡同。一队巡逻的甲士刚从墙外走过，沉闷的脚步声压着他的心跳。
这里常年不见阳光，污泥冻成了硬块，散发着经年累月的酸臭味。
卓里克蹲在一个底朝天的破木桶后，哆嗦着松开右手。暗金色的叶子在微弱的雪光下，静静躺在他满是冻疮和血丝的掌心。他屏住呼吸，用牙齿在金叶边缘轻轻咬了一口。
硌牙。真实的硬度让他胃里泛起一阵酸水。他慌乱地四下张望，想找个耗子洞把这要命的横财先塞进去。
“这地方常年漏水，叶子上的气味会被化灰水盖过去。你眼光不错。”
一个平淡的女声毫无预兆地从两步外的阴影里飘出来。
卓里克浑身猛地一僵，头皮像被针扎了一圈。手里的金叶子一滑，掉进了脚边的脏雪里。他一点点转过头。
沈清姝裹着厚重的黑熊皮大氅，悄无声息地站在一堆烂草席旁。她没有看他，只是低头用干净的皮靴尖，随意拨弄着地上的一块碎骨头。
“贵……贵人……”卓里克牙齿打着架，双膝一软，整个人跪在泥水里，“我没想偷……我这就拿去交还给军爷……”
“交上去？”沈清姝终于抬起眼皮，视线落在他冻得发紫的脸上，声音没什么起伏，“你那躺在城南破庙里的残废妹妹，今天已经断了最后一副续命的草根。你把叶子交上去，乌禅纳那脾气，不仅会以私藏外物的罪名剥了你的皮，还会顺藤摸瓜，把你妹妹也拖去司宝署的刑架上砍成碎肉。”
听到“妹妹”两个字，卓里克喉咙里发出一声漏风的赫赫声。他像一条被抽了筋的狗，软瘫在地。
沈清姝往前迈了半步，靴子踩在硬邦邦的冻土上。
“这叫死契金叶子，暗纹出自浮生阁。”她语气随和，像在集市上谈论一斤面粉的价钱，“只要拿到西域任何一个商部，能兑出一座带水井的宅子，还有够你们兄妹俩吃喝十年的银饼。”
卓里克的呼吸粗重起来，破溃的胸口剧烈起伏。
“要么现在就去交差，明天你们兄妹俩一起去喂狼。”沈清姝垂下眼眸，看着那枚沾了泥水的金叶子，“要么，拿上它，明天帮我推一车皮草。”
死寂。风吹动破草席，发出沙沙的响声。
卓里克死死盯着那片金子。恐惧与贪婪在那个干瘪的脑壳里疯狂撕咬。许久，他用沾着鼻血和雪水的嘴唇抿紧，伸手抓起那枚金叶子，死死揣进贴胸的怀里。
“废料房地下……有个老鼠打的空洞，原本是个废弃冰窖，填了烂土。”卓里克声音抖得厉害，“小人今晚……把它刨出来。”
“明早送货。”沈清姝转过身，很快没入风雪。
次日正午，内廷侧门的风雪稍歇。
一辆装满烂肉和化灰水废皮的独轮木板车，正歪歪扭扭地压过门槛的积雪。推车的是卓里克，他半个身子抵在车把手上，双腿因为用力而在雪地里打滑，粗布袄子下的脊梁骨绷得死紧。
“站住。”
一道冷得掉冰碴的声音在侧方响起。两名守门的怯薛卫长矛交叉，挡住了去路。
乌禅纳站在台阶上，手压着腰刀。他今天刚换了一双簇新的名贵鹿皮战靴，靴面上一尘不染。他没有看那堆让人作呕的废皮，而是盯着雪地上的两道车辙。
两道深深陷入硬雪里的车印。比平时运送同样体积废料时，深了至少半寸。
“几张破烂皮子，能把车辙压这么深？”乌禅纳走下台阶，皮靴踩在雪里发出咯吱的声响。
卓里克两条腿瞬间软得像面条，咽了一口干沫，嗓子哑得像砂纸打磨：“回都统……昨晚化灰水淋得多，皮子吸饱了水，沉……”
乌禅纳没理他，径直走到车旁。一股刺鼻的腐臭味冲进鼻腔，他皱起眉，抽出了半截腰刀。刀刃反射着白晃晃的雪光，直接对准了木车底板上那层厚厚的废皮。
只要刀尖往下多扎两寸，就能刺穿那层烂皮，碰到藏在下面足足三十件上等的抗寒皮裘。
“都统！”
卓里克突然发出一声怪叫，整个人像护食的老狗一样扑向那辆车，张开双臂死死抱住那堆流着酸水的烂肉。
他这一扑，手在泥水和烂肉里胡乱扒拉，半个身子由于惯性直接滑到了乌禅纳脚边。
“别动我的肉！这皮上还有肥油，刮下来还能熬汤！”
一边喊着，他那只满是冻疮破溃、沾满化灰水和腐肉碎渣的黑手，极其精准地在乌禅纳那双一尘不染的鹿皮战靴上，狠狠抹了一把。
暗黄色的酸水混着不知名的肉沫，瞬间在雪白的鹿皮上晕开一片恶臭的污渍。
乌禅纳的脸皮猛地抽搐了一下。
一股浓烈的恶心感直冲胃管。他连刀都没顾上往下扎，抬起腿，狠狠一脚踹在卓里克的肩膀上。
“滚！”
乌禅纳暴怒地后退两步，嫌恶地看着自己被污染的靴子。鞋面上那团散发着腥臭的烂肉残渣，让他常年握刀的手指都下意识地痉挛了一下。再看趴在雪地里、还在死死抱着那堆废皮不撒手的卓里克，乌禅纳的眼神里只剩下纯粹的生理性反胃。
“这等下贱骨头，连淋了毒水的肉丝也当成宝！”旁边几名怯薛卫也捂着口鼻，纷纷往后退开，生怕沾上一点晦气。
卓里克在雪地里痛苦地蜷缩着，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他的烂皮子。没人看到，他右手的指甲已经深深抠进了手心的肉里，强行压制着那一丝险死还生的战栗。
“推上你的臭车，立刻滚出老子的视线！”乌禅纳连查验的兴趣都被这股恶臭败了个干净，烦躁地挥手。
木板车重新吱呀吱呀地动了起来。卓里克咳着带血的唾沫，推着那一车关乎生死的御寒物资，慢慢越过了那道铁桶般的禁军关卡，拐向了废料房。
入夜，风声凄紧。
沈清姝穿着那件厚重的大氅，在回廊那三百步的范围内慢慢走动。周围是三层交替巡逻的禁军甲士，皮靴踩雪的声音单调而刻板。
走到长廊尽头，她停下脚步。距离废料房还有几丈远。
她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借着外围昏暗的火把光，她看到废料房墙根底下的通风口处，不知被谁随意丢了三块黑乎乎的煤渣。
三块煤渣呈品字形，一半埋在积雪里。
物资入库了。卓里克的动作比预想的还要快。
沈清姝收回视线，转身准备往回走。然而，随着一阵回旋的穿堂风吹过，一股极其微弱的湿冷水汽，悄无声息地扑在她的裙摆上。
她脚步微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是常年深埋地下、不通风的死土里渗出来的水汽。废旧冰窖虽然隐蔽，但地气潮湿得超乎想象。那些经过特殊硝制的抗寒皮裘极其娇贵，一旦受了这种阴冷的地湿，缝线处的油脂就会发粘发脆，不出五天便会从内部发霉腐烂，失去原本的御寒功效。
要想在那种环境里除湿防潮，唯一的方法就是动用大量的西域防腐香料。
可在这里，在乌禅纳那如猎犬般敏锐的嗅觉监控下，在层层怯薛卫的包围中，去哪里弄到足够分量的特制香料？哪怕弄到了，这股浓烈的香料气味一旦大面积飘散出去，立刻就会成为刺穿那层微薄伪装的利刃。
沈清姝垂在袖子里的手指慢慢收紧，指甲轻轻掐进掌心。
雪片落在她的眼睫上，化成冰冷的水滴。她抬起头，看向远处外神庙的方向。那里的祈福钟声正沉闷地敲响，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大典进行倒数。
皮裘入库只是第一步，怎么在这个铁桶里藏住这些受潮在即的物资，又将是一场在刀尖上起舞的豪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