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神庙的钟声还在风雪里发闷，一声连着一声，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大典进行血腥的倒数。
沈清姝收回停留在长廊外围的视线，掸落大氅肩头没来得及化开的残雪，转身步入偏殿。桌案上，那件黑红交织的大典祈福法服像一滩浓稠的血，沉默地铺陈着。
按王庭的旧例，大阏氏的法服需由本人亲手缝入最后一道暗线，以示对长生天的敬畏与顺从。
偏殿里烧着极浓的防风香，炭火偶尔发出细碎的剥啪声，气味死死压住了外间废料房偶尔飘来的酸腐气。沈清姝坐进圈椅，拿起一根淬过火的细骨针，指尖灵巧地穿入一根掺了银丝的红线。
这件衣服的兽皮内衬硝制得极厚，普通的铜针根本穿不透。她左手捏着沉重的布料边缘，右手发力，骨针顺着领口最隐秘的缝隙深深刺入。
白狼商部向极北撤离的路线图，早就在她脑子里过了千百遍。哪里有暗沟，哪里有避风的断崖，甚至连沿途暴风雪的周期规律，都在这密密麻麻的针脚里。
表面上看，那是一圈圈象征着王庭图腾的连环云雷纹。但若是用手反向去摸那层内衬，便能触碰到极其微小的颗粒凸起。这是浮生阁暗网里独有的西域隐针法，表面光鲜，内里藏针。
沈清姝的动作极稳，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乱过一分。情报从无形的记忆，一针一线地嵌进了实体的暗纹里。
刚将左侧领口图腾的最后一针压进内衬。
门轴突然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音。没有通传，也没有外围怯薛卫的脚步声预警。
挛鞮禾乐带着一身刺骨的寒气，直接跨过门槛。他身上的黑熊皮大氅甚至还沾着未干的马厩腥气和细碎的冰碴，显然是刚从军务营帐里直接杀过来的。大氅边缘的雪水滴在青砖上，立刻化作一滩暗渍。
他步子极重，目光越过地上的炭火盆，像出鞘的刀刃般死死钉在沈清姝手里的法衣上。
“你在绣什么？”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常年统御十万铁骑的戾气和本能的怀疑。
沈清姝的肩膀连一丝多余的僵硬都没有。她手里的骨针顺着原本的轨迹往下一带，却在即将穿出内衬的瞬间，人为地偏了半厘。
一声极轻的裂帛音。
锋利的骨针直接扎穿了她左手食指的指腹。
血珠瞬间涌了出来，滴在暗红色的布料上。那几滴血眨眼间便被厚重的兽皮吸了进去，刚好晕开一团深褐色的暗斑，完美且不可逆地盖住了那道至关重要的收尾针脚。
禾乐的视线原本还锁在那繁复的花纹上，见到这一幕，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桌前。原本想去抓法衣查验的大手硬生生转了向，一把攥住了沈清姝的手腕。
“为了几根破丝线，连手都不要了？”他粗暴地把她的食指扯到眼前，力道大得几乎捏碎她的骨节。
沈清姝任由他捏着，声音却透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顺从与微凉：“听卓里克说，王庭有规矩。若绣图腾时见了血，是对长生天不敬。殿下若忌讳，这件法衣便绞了吧，让司宝署重做。”
禾乐粗糙的指腹用力摩挲着她伤口边缘的皮肤，力道大得几乎要把新渗出的血丝重新挤回去。
“你在给我绣图腾？”他微微眯起异色瞳，盯着她的眼睛。
沈清姝眼帘微垂，视线落在他衣襟的盘扣上：“既戴了殿下赐的那顶后冠，自然要祈求长生天庇佑我的夫君。只是这手法生疏，平白惹了晦气。”
“晦气？”禾乐冷笑了一声。
他突然低下头，直接将她指尖那滴还没干涸的血珠含入口中，用力吮了一下。浓烈的血腥味在他舌尖散开，这种带着疼痛的血腥气，反而极大地安抚了他病态的神经。
禾乐松开她的手，目光在法衣上那团被血污彻底弄花的针脚上随意扫过。连查验的心思都没了。
“一件死物，伤了就别碰了。放着，明天让底下人来收。”他转身大步朝内室走去换下那身湿透的大氅。
半个时辰后，前殿突然送来一份紧急军务，将禾乐强行请了出去。
偏殿外的积雪上，很快便传来骨杖极其规律的杵地声。
阿兰雅带着两名盲骨信徒，直接停在回廊台阶下。外围负责监视的两名怯薛卫立刻上前，长矛交叉。
“让开。”阿兰雅兜帽下的声音听不出一丝情绪，“大阏氏的法服已成，沾了凡人的血气，需大祭司入内进行半盏茶的纯洁祷告。期间任何人敢踏入偏殿半步，便是惊扰神明。”
她的骨杖重重落地。
怯薛卫面面相觑。大典在即，在这片草原上，神权的威压在普通士兵心中依然有着不可磨灭的压制力。两人犹豫了片刻，长矛最终缓缓收回。
木门被推开，又迅速反锁。
沈清姝站在桌前，已经将法衣叠得四四方方。
“领口内衬，云雷纹底下的暗斑处。”沈清姝用棉帕按着左手食指，声音极低，“外围乌禅纳像疯狗一样死咬着，这衣服一旦离开内廷，他必定要求剥开夹层查验。”
阿兰雅扫了一眼布料上的血迹，一把将法衣扫入宽大的袖袍中，动作干脆利落。
“在我的规矩里，神明的旨意，容不得一条看门狗来验。”阿兰雅转身走向门口，“你管好你的病疯子，门外的事，我来摆平。”
阿兰雅推门而出，顺着风雪交加的长廊直逼内廷出口。
外围关卡处，乌禅纳早已等在那里。他手掌死死压在腰刀刀柄上，身后的几十名怯薛卫列成铁壁般的盾阵，将出口堵得水泄不通。
“大祭司。”乌禅纳上前一步，皮靴在雪地里发出粗重的摩擦声，“内廷铁律，一应出入之物，必须剥皮刮骨查验。法衣也不例外。”
“法衣已由神明开光。”阿兰雅兜帽下的眼睛像冰封的死水，“你敢在长生天面前，刮神明的骨？”
“属下只认军令！”乌禅纳寸步不让，甲叶碰撞出刺耳的声响，“别说是法衣，就是一根丝线，今天也得在火底下一寸寸翻过来过眼！”
寒风在两人之间呼啸。
阿兰雅突然发出一声冷冷的嘲弄。她举起那根雕刻着诡异图腾的骨杖，重重顿在青砖上，尖锐的声音瞬间穿透风雪：“亵渎神明之物，长生天必降下无尽血灾！”
话音刚落，外围正在清扫积雪的数十名盲骨杂役，突然齐刷刷停下了动作。
他们像听到死前召唤的行尸走肉，毫不犹豫地丢下扫帚，转身，一步步朝关卡逼近。
乌禅纳身后的怯薛卫立刻拔出腰刀，刀尖对准了这群杂役。
但这群盲骨信徒根本不看刀锋。最前面的几个人，直接将脆弱的脖颈撞向了怯薛卫的刀刃。
“嗤——”
刀锋毫无阻碍地切破了皮肉，鲜血瞬间顺着血槽涌出，滴在洁白的雪地上。
那人没有退，反而继续往前硬挤，任由锋利的刃口将伤口越撕越大。后面的信徒也用同样的动作，沉默而麻木地往刀尖上撞。
没有求饶，只有皮肉被硬生生拉开的细碎声和瞬间弥漫开来的浓烈血腥味。前排几个年轻的怯薛卫握刀的手已经开始发抖，他们看惯了战场厮杀，却没见过这种麻木的引颈就戮。
一种令人窒息的狂热，死锁了整个关卡。
乌禅纳的下颌肌肉狠狠抽动了一下。大典在即，若在这里激起几十条人命的信徒暴动，消息一旦传到前殿，内乱的罪名他根本担不起。禾乐绝对会活剐了他。
他死死盯着阿兰雅袖口露出的那一截黑红布料，牙关咬得发出让人牙酸的咯吱声。
“收刀！”乌禅纳猛地挥手，声音几乎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放行！”
长矛不甘地撤下。阿兰雅踩着信徒滴落的鲜血，带着藏有撤离图的法衣，从容走出了内廷的高墙。外部的生路，彻底打通。
外神庙的祈福钟声隔着重重宫墙再次传来。
沈清姝站在偏殿半开的窗棂前，听着远处极其微弱的骚动声平息。第一步棋落定了。
踩雪声由远及近。
一名内廷侍从战战兢兢地跑来，停在门外，恭敬地弯下腰。他手里端着一个黑漆木托盘，上面放着半卷烧焦了一角的泛黄纸卷。
沈清姝的视线落在那个残卷上。
那上面用中原特有的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纸张边缘还带着火盆里刚捞出来的浓烈烟熏味。那是大靖使臣递交的求和国书残卷。
“苏姑娘。”侍从头压得很低，“殿下在前殿处理完了军务，现已回机密书房。殿下有令，请您过去‘红袖添香’。”
红袖添香。
沈清姝眼底滑过一丝极冷的暗光。这种把戏，不过是那头恶狼新一轮的心理绞刑。那半卷大靖国书，就是用来试探她底线的刑具。
她将手指藏入宽大的袖口，拢了拢身上那件厚重的黑熊皮大氅。
“知道了。”
沈清姝跨出偏殿的门槛。
撤离路线已经送出，冰窖里的物资马上就要受潮。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一丝情绪的崩盘，都会让她万劫不复。
冷风卷起雪沫扑在她的脸上，她踩着地上的残雪，向着那座弥漫着沉香与杀机的书房走去。外援既然已经接上头，这封大靖的软弱国书，或许正是下一把能掀翻这铁桶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