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宝道人离开后，碧游宫正殿中重新安静下来。
海风从敞开的殿门灌入，吹动香炉中尚未燃尽的残烟，在殿中缓缓散开。
通天教主独自坐在云床之上，目光落在那道已经空无一人的殿门口，低声自语道：“多宝啊，这条路可不好走……但老师相信你，这也是你的一线生机。”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那个已经远去的身影听的，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的。
他在云床上坐了一会儿，目光从殿门口收回，落在那几缕尚未散尽的残烟上，像是要把那缕烟气也一并从思绪中拂去。
片刻之后，通天教主猛地站起身来，原本眼中那一丝犹豫之色全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居高位者特有的果决与锋芒。
他重新变回了那个高高在上的通天圣人，那个执掌诛仙剑阵、截教万仙来朝的截教教主。
他走出殿门，站在廊下，目光越过远处那片正在泛白的海面，声音清朗而沉稳：“水火童儿，去告诉十天君，让他们去一趟人族北海，他们的师侄闻仲正在和西方教支持的袁福通对峙，让十天君去帮帮他。”
水火童子快步走来，躬身应道：“是，老师！”
通天教主又抬手从袖中取出两件灵宝，递了过去：“这是上品后天灵宝困灵塔和玄龙甲，让他们一并交给闻仲，量劫结束前，十天君归闻仲统领，告诉他们，量劫凶险，身在局中，万事小心。”
水火童子双手接过灵宝，郑重道：“弟子明白。”
他转身快步离去，身影在晨光中逐渐远去，沿着山道朝着金鳌岛周边的海岛方向赶去。
金鳌岛周边的一处海岛上，十天君正在岛上的一处开阔地中聚坐，各自面前摆着一幅阵法图，正低声交流着心得。
秦完正指着图中一处节点与赵江比划，董全则在一旁默默翻着一卷旧简，袁角不时插一句嘴，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改动方向。
金光圣母正低头在自己面前的沙盘上画线，手里捏着一截细枝，来回划了划，仿佛还没有拿定主意。
孙良坐在她对面，偶尔凑过去看一眼，又坐回去。
其余几位也各有各的专注处，一时间只有低语声和海风在空地间来回穿行。
水火童子赶到时，手中托着两件灵宝，将通天教主的安排转述了一遍。
十天君闻言，纷纷起身，齐齐拱手，领命而去。
他们也没有多问，只是各自收好自己的阵图和法器，没有过多商议，便驾云朝着北海的方向飞去。
与此同时，昆仑山上，元始天尊也在一间静室中刚刚结束了短暂的闭关。
他走出静室时，手中多了一只储物袋，里面装的都是他这些天炼制的后天灵宝。
他没有叫来广成子，也没有叫来其他金仙，而是唤来了南极仙翁。
南极仙翁快步赶来，躬身立在一旁。
元始天尊将储物袋递给他，叮嘱道：“南极，这里面的灵宝，你带去金鳌岛，交给你通天师叔，记住，此事秘密进行，不要告诉任何人，贫道已经为你遮掩了天机。”
南极仙翁双手接过储物袋，郑重道：“是，老师。”
他心中却暗暗感叹——红花白藕青荷叶，三清原本是一家，看来老师和大师伯、三师叔所图甚大，这封神量劫背后的棋局，远比他之前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他没有多问，只是将那储物袋小心收好，转身便出了玉虚宫，驾起云光，朝着金鳌岛的方向飞去。
而在他身后，元始天尊没有再回静室，只是站在廊下，目光遥遥望向西方，像是在等一个尚未收到的回音，又像是在把一枚早已备好的棋子，轻放在棋盘上尚未落定的那格，片刻之后，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回了殿中。
廊下的风穿过柱缝，吹动他腰间的玉佩，发出一声轻响，像一声迟来的呼应，正在等待着某个人去接住。
而在首阳山八景宫中，老子同样没有闲着，他出关后，命人叫来了玄都大法师，将一批刚刚炼制好的丹药交给他，让玄都送往金鳌岛。
玄都接过丹药时，目光在那些玉瓶上停了一瞬，瓶身上还残留着微热的余温，显然刚刚出炉不久。
他只看了一眼，没有多问，将丹药收好，便告辞离去。
不多时，昆仑山与首阳山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先后朝着金鳌岛的方向飞去。
他们的路线并不显眼，速度也不快，像两粒被风吹偏的尘粒，融入了正常飞行的人流之中，各自带着那层被遮掩的天机，顺着风向，朝向那座岛屿降落。
或许是心有灵犀，三清的目光在同一时刻，不约而同地望向了西方须弥山的方向。
老子在丹房门口停了一下，看了一眼西方，没有说话；元始天尊站在玉虚宫廊下，目光也在那个方向停顿了片刻；通天教主则站在金鳌岛岸边的礁石上，海风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他们都望着同一个方向，都在心里默念着同一句话：“贫道已经落子，看西方教二位道友如何应对了。”
他们各自将目光收回时，心中都带着一个共识——死道友不死贫道，只能苦一苦西方教的二位道友了。
风从海面吹过，吹动他们各自的衣袍，也将那句没有说出口的默契，一同带入了正在缓缓展开的暮色之中。
没有人再回头多看一眼，但他们都清楚，那一枚已经落定的棋子，已经沿着棋盘边缘，缓缓滑向它该去的位置，正等着须弥山那道门缝里，会先探出哪一只手来接住它。
西方教，须弥山上，梵音阵阵，佛光普照。
接引与准提正并肩立于山巅，望着远处翻涌的云海，心中各自盘算着封神量劫的走向。
忽然，两人几乎是同时打了个寒战，那感觉并不强烈，却清晰得如同有人从背后递来一片薄而凉的铁片，贴着脊背轻轻划过。
准提眉头微皱，转头看了接引一眼：“师兄，你也感觉到了？”
接引面色悲苦，微微点头：“嗯。”
身为圣人，每一个感应都不会是空穴来潮——这洪荒之中，能让他们同时生出这种感知的，绝不可能是无端的风吹草动。
二人当即各自掐算，可天机晦涩难明，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将因果线遮挡得严严实实，又有三清刻意遮掩天机，他们算了一阵，终究什么也没能探明。
准提放下手，语气带着几分琢磨不透的意味：“看来是有人在暗中布局了。”
接引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既然算不出，便不必强算。”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已经见过太多风浪后的平静，“落子无悔，该来的总会来。”
准提闻言，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收回目光，望向远处那片正被暮色染成暗金色的天际线，像是已经将那阵未名的寒意搁置在一旁，等它自己露出头来。
须弥山上，梵音依旧，佛光依旧，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那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在风中显得比方才沉静了几分。
而那道尚未成形的寒意，也像一枚还未落定的棋子，正沿着棋盘边缘缓缓移动，尚未找到它的落脚之处。
又像一枚石子刚刚被投入水面，涟漪还没有散开，但那圈波纹已经贴着水面，开始向外推去了。
那些尚未露面的下一手，也已在那道寒意的牵引下，开始沿着各自既定的方向，缓缓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