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金收兵！撤！快撤！”袁福通站在城门口，扯着嗓子大喊，声音在风中几乎变了调，像是生怕喊晚了一步就会被那股正在推进的阵线吞进去。
城楼上的传令兵连忙敲响铜钲，一连串急促的金铁交击声在城头上响起，回荡在已经散乱的阵线之间。
北海叛军迅速撤退，城门被匆忙打开，吊桥还没完全落稳，已有溃兵踩着桥板冲了进去，有人失足落入护城河中，溅起一阵浑浊的水花。
可仍有大部分人撤不出来，被商军从后方包抄，击杀或被俘。
出战的那一万大军，跟随袁福通回城的不到两千人，而且大部分还带着伤，有的甲胄碎裂，有的手臂挂着血迹，有的被同袍搀扶着，脚步踉跄地穿过城门。
城门口的泥土被踩得一片凌乱，残留的脚步声和低哑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
袁福通看着那些正在涌入城门的身影，心在滴血，那些可都是他辛辛苦苦积攒的家底，一战便折损了八成。
他扶着城墙边缘，指尖微微发白，好一会儿没有说话，没有回头，也没有下令关上城门，只是站在那儿，等着那一阵被他喊散的脚步声，重新在自己的城墙内侧落定。
片刻之后，他转身快步走上了城墙东侧的角楼。
角楼内，四个大光头正盘膝而坐，神态从容，衣袍整洁，与城墙上那些血迹斑斑的士兵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袁福通推门而入，脸上的怒意还没来得及压下去，声音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质问：“你们怎么回事？为什么不帮忙？”
他的话刚出口，离他最近的一个西方教弟子便抬眼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重，却让袁福通瞬间冷汗直冒，脊背像是被冰水淋过一般。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做了什么——这些人捏死他跟捏死蚂蚁没什么两样，他怎么就没控制住脾气呢！他恨不得给自己两个大嘴巴，可手抬了一半，又放下了。
另一个西方教弟子缓缓起身，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语气不紧不慢：“行了，袁福通，你不过是我们西方教的一条狗，什么时候狗也敢跟主人呲牙了？”
袁福通“砰砰砰”地磕了好几个响头，额头磕在木板上，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声响，声音带着几分惊慌和谦卑：“是小人的错，小人不该跟各位仙长大喊大叫，还请各位原谅！”
他跪在那里，不敢抬头，直到端坐在主位上的那位西方教弟子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平淡地看了他一眼，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意：“下不为例，否则，你就可以去死了。”
袁福通如蒙大赦，又是几个响头磕下去，额头已经微微泛红：“是是是，多谢仙长饶我狗命，小人绝对没有下次，没有下次了……”
袁福通退后几步，垂手站在门边，不敢再多说一句。
最先开口的那个西方教弟子转向主位上的日光菩萨，问道：“日光师兄，月光师兄，看来是截教来人了，我们要不要动手？送他们上榜？”
日光菩萨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正在收拢阵型的商军营地，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决断：“动手吧，也该让那些截教弟子看看我们西方教的厉害了。”
其余三人齐声应是，纷纷站起身来。
大力罗汉最先出手，身形一纵，落在两军阵前的空地上。
他落地时脚下微微一顿，激起一圈淡淡的灰尘，随即双手合十，朗声道：“脚踏须弥震三千，拳破虚空见真缘；若问吾从何处来，西方极乐大力仙。”
念完出场诗，他朝着商军阵营的方向扬声喊道：“本座西方教大力罗汉，哪位道友前来领教？”
商军阵前，十天君各自骑着灵鹿，正在阵前压阵。
白礼看了一眼那道立于阵前的身影，没有犹豫，翻身下了灵鹿，缓步走到阵前，也不急着出手，只是微微打了个稽首：“碧游宫前听道音，金鳌岛上养丹心；三昧真火炼金身，一怒焚天谁敢侵？”
他抬起头，看了大力罗汉一眼，“截教白礼，领教道友妙法。”
两人各退半步，拉开了架势。
大力罗汉不再多言，脚下猛地一踏，身形如箭般射出，拳势沉重如山，每一拳都带着一种压迫感，像是要把空气也一并挤碎。
他出拳时没有过多的花哨，动作简洁利落，但每一拳都带着一种经过反复锤炼后的沉稳力道。
白礼没有后退，也没有硬接，只是侧身避开几拳，同时抬手一引，一道赤红色的火焰从他指间燃起，在空中化作一道弧线，朝着大力罗汉的拳路迎去。
那火焰并不炽烈逼人，却带着一种铺开的速度与持续感，像是烧着了就不会轻易熄灭。
大力罗汉的拳锋撞入火中，初时并未感到明显的阻碍，可当他试图收拳时，却发现那火焰已经沿着他的手臂蔓延上来，烧穿了他的护体金光，烧进了他的血肉。
他闷哼一声，试图以法力将火焰扑灭，但那火却越烧越旺，像是认准了他一般。
白礼没有再出第二招，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在火中挣扎了几下，然后逐渐失去了动作。
不过一个回合，大力罗汉便化作了一团焦灰，被风吹散在阵前的空地上。
他的真灵在半空中微微一闪，随即化作一道流光，朝着地府的方向飞去，落入六道轮回之中，待经历十殿阎罗审判之后，再将送入封神榜。
阵前安静了片刻，商军阵中响起一阵低沉的欢呼声。
白礼收回目光，转身走回灵鹿旁，重新坐了上去，没有多说什么。
阵前那团焦灰正在被风吹散，留下一片淡淡的灰痕在泥土上，像是刚有人在那里站过。
日光菩萨站在角楼窗边，看着那道正在消散的身影，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缓缓移向商军阵前那十道骑在灵鹿上的身影，像是正在重新估算那片阵线边缘的厚度。
而另一侧，白礼已经将火收了回来，重新合拢双手，安静地坐回灵鹿上。
风从两军阵前穿行而过，卷起那片尚未落定的灰烬，像一句刚刚落地的开场白，正在等着有人接住它，再说下去。
远处的天空依旧微微泛着早晨的青灰色，云层低垂，像是也正在等候那道尚未出现的下一个声音，从这片即将再次喧腾的阵地上，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