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九儿在姬发府中安顿下来后，被安排了一间靠东的偏房，不大，但干净整洁，窗台朝南，白日里光线正好。
她换上府中侍女统一的衣裙，站在亭下给姬发端茶递水时，动作自然，目光低垂，看不出一丝异样。
姬发坐在书房中批阅文书时，她便安静地站在一旁，偶尔添茶，偶尔整理案角的书卷，不多话，也不乱看。
姬发几次抬头，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身上，又收回，没有多说什么。
胡九儿本意是用魅惑之法迷住姬发，让他对自己言听计从，好早日完成圣人交代的任务。
可惜姬发身负天命，不仅有天道庇佑，还有人道气运加持，那层无形却又厚重的护持如一道无声的屏障，将她那些刻意释放的魅惑之力挡在了门外。
她试了几次，那缕气息送出后都如泥牛入海，没有激起任何回响。
不过胡九儿也没有就此放弃。
九尾狐的本命之术虽然无法在明面上施展，却可以在潜移默化中发挥作用，她不再刻意催动妖力，只是安静地待在姬发身边，做一些侍女该做的事，偶尔在他抬头时递上一盏温度刚好的茶水，偶尔在他批阅文书时轻声提醒时辰。
她的动作不多余，存在感也不强，却像一根细线，正在一点一点地绕上那根尚未察觉的轴心。
姬发并未察觉异常，只当自己新收的侍女做事稳重，倒也省心。
胡九儿也不着急，暂时先安心待下来，等着那条线慢慢缠紧，再决定下一步的方向。
某天夜里，姬发安寝之后，做了一个梦。
梦里，胡九儿穿着初见时那身素净的衣裙，眉眼含笑，脚步轻盈地穿过一片开满不知名野花的草地。
姬发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看着那道身影朝他走来。
他们并肩走过长长的回廊，穿过午后倾斜的光影，欢声笑语，你侬我侬，翻云覆雨，好不快活。
那梦境太真实了，真实到他甚至能闻到风中衣料上残留的皂角香气。
次日清晨，姬发醒来时，窗外天色已亮，他坐起身，看到床榻上的斑斑点点，不由苦笑出声，伸手揉了揉额角，低声自语：“还真是……丢人啊。”
他起身穿衣，将床单被褥换了一套新的，自己动手把旧的卷起来收进柜中，没有叫人来收拾。
不过姬发也并不是什么单纯好骗的性子。
那场“偶遇”虽然看似巧合，但他心中始终留着一丝疑虑。
他早已在回府后的第二日便安排了几名侍卫，暗中前往城中打听胡九儿的来历。
那几名侍卫都是他信得过的人，虽然修为不高，最高不过天人境，但胜在行事稳妥，不引人注目。
他们一一出城，沿着胡九儿所说的路线走访了几户人家，询问了街坊邻里的口风。
只是他们刚刚出城没多久，便被守在城外的九头雉鸡精暗中控制。
她施法在几人的神魂中种下暗示，在他们的记忆深处，植入了一段完整的、足以应对拷问的情节：胡九儿的父母确实欠了赌债，追债人逼死了他们，那女子确实一直在逃亡。
侍卫们回来后，并未察觉自己脑海中多出来的那段记忆，他们在姬发用早饭时回来禀报，说查过了，胡九儿所言属实，没有破绽。
姬发听完汇报，放下了手中的粥碗，面上没有露出太多表情，只是点了点头，示意他们下去。
等侍卫们退出书房后，他才靠回椅背，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起，低声说了一句：“英雄救美的戏码也是让本公子遇到了，小美人……”
他嘿嘿笑了两声，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随即很快将那语气收住，重新端起茶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翻开案上那些尚未批完的文书。
窗外日光正好，穿过半掩的窗扇，落在桌面上，他没注意到的是，那位正端着新沏的茶水站在廊下的女子，正隔着半开的窗望着他，目光平静，嘴角弯着一丝极淡的弧度，像一根刚刚绕过最后一圈的丝线，已经在那枚被推动的轴心上，落下了一圈看不见的印记。
风从廊下穿过，拂动她袖口的一角，她没有多站，转身端起了那只茶盘，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沿着回廊，走向她该去的位置。
没过几天，姬发被伯邑考当着几位西岐大夫的面训斥了一顿。
起因是姬发此前举荐的一位官员，在任上贪赃枉法、草菅人命，被人告到了伯邑考面前。
伯邑考平日待人温和，却也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性子，接到状纸后派人核实，证据确凿，便没有压着，直接在大厅中点名说了此事。
他的语气不算严厉，措辞也留了几分余地，但那番话落在姬发耳中，分量却并不轻。
伯邑考道：“二弟，你举荐之人，我本不该多问，可此人既然在你门下领过差事，你便该心中有数，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总得有个交代。”
姬发站在厅中，面色没有明显变化，只是微微垂着眼，像是在听，又像是在等那番话自己落定。
他没有当场反驳，也没有多做辩解，只应了一声：“大哥说的是，是我识人不清，回头我会处置妥当。”
伯邑考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多说，示意散会。
但姬发心里清楚，伯邑考的意思不止于此，他作为嫡长子，西伯侯不在时理应代为理事，可姬发这些年来暗中拉拢朝臣、提拔武将，风声早已传到伯邑考耳中。
今日这顿训斥，既是就事论事，也是在敲打他——那些小动作，他不是不知道。
姬发走出西伯侯府时，脚步比来时沉了几分，他没有立刻上马车，而是在门口站了片刻，像是在等那股气自己先落回该在的位置。
他伸手理了理袖口，步伐依旧稳当，可眼中的杀意却清晰可见——那是他平日里极少流露的情绪，此刻却如同被撬开了一道缝隙，正在那片刻的驻足中被风吹开一角。
他低头上车，车帘落下，将他与那道正在合拢的府门隔绝开来。
街道上的行人车马依旧来来往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马车内，姬发靠着车厢壁，目光落在车帘边缘透进来的那一线光上。
他没有说话，沉默了片刻，心中默念道：“不就是嫡长子嘛！有什么了不起的！早晚有一天我会取代你！西岐，是本公子的！”
那念头如同细线，在车厢的微光中拉直又松开，落回他心底的角落，等着某个时机重新浮起。
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马车穿过集市，穿过街巷，驶向姬发府邸的方向，将那道尚未落定的念头，一并带回了那道正在缓缓合拢的门内。
而伯邑考站在府门内，望着那道马车消失在街角的影子，也没有多说什么，他转身走回厅中，步伐依旧平稳，像是已经习惯了那些需要他来接住的裂隙。
风穿过门廊，吹动他衣袍的一角，又恢复了静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