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岐,西伯侯府,一月一度的大朝会如期召开。
正厅中,伯邑考端坐在主位上,面沉如水,目光平稳地扫过厅中列座的文武官员。
他的坐姿端正,脊背微微挺直,像是一根已经被反复调整过的指针,并不刻意强调自身的姿态,只在需要开口时,才会打破那道沉默。
各地官员依次汇报近况——秋粮收成、边防巡务、城防修缮、商路往来,内容不一,各有侧重。
伯邑考听得很仔细,偶尔出声打断,询问某处粮仓的具体存量,或者某段城墙的修缮进度,语气算不上严厉,却也带着一种已经习惯了掌控局面的细致。
偶尔有官员一时回答不上来,他也不会当场发作,只是让他回去核实后再报。
厅中偶尔有短暂的低语声与竹简翻动的声响,在那些依次汇报的空隙中穿插交替,让议事始终保持在一个相对温和的节奏里。
两个小时后,众人将各自负责的事务逐一禀报完毕,伯邑考没有多作补充,只等最后一个官员退回队列中,才准备宣布散朝。
就在他刚要开口时,姬发从列中走了出来,在厅中站定:“大哥,臣弟有话要说。”
伯邑考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对这个二弟的心思并非没有察觉,前些日子他才刚刚敲打过一次,如今姬发又在朝会上主动站了出来,这让他不免心生警惕。
伯邑考压下心中那点不适,语气依旧平稳:“二弟有话直说。”
姬发在厅中站定,没有绕弯子:“父亲被困朝歌城,作为儿子,我一直都在想办法去救他,近来苦思冥想,终于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他的语气沉稳,带着一种已然斟酌过许多遍的笃定,像是那番话已经在他心里被反复推演过,只差一步被推到台面上来。
伯邑考微微前倾:“什么办法?”
厅中文武的目光也随之聚拢过来,所有人都清楚,西伯侯姬昌才是西岐真正的主心骨,他一日不归,西岐便始终少了一根定海神针。
姬发道:“父亲的事,无非是费仲尤浑这两个奸臣诬告,这两个奸臣最喜黄白之物,我们可以让人给他们送上足够的金银珠宝,再由我们兄弟中的一人亲自去朝歌,给商王献礼,必要时提出代父受过,主动替父亲担责,换回父亲。”
他说这番话时,特意用了“我们兄弟中的一人”,没有直接指定谁去,留足了余地。
伯邑考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像是在心里把那条路重新走了一遍,确认其中是否有岔口。
他当然不会让姬发去——如果姬发真的成功救回姬昌,那他在父亲心中的地位必会大受影响;如果姬发没能救回,他作为嫡长子,也难免背上一个手足相残的名声。
更重要的是,如果他不去,他那边的官员难免会心寒,在这个忠孝大于天的时代,他不去,便失了道义。
伯邑考沉默片刻后,主动揽下了这个任务:“那就由本公子亲自去一趟朝歌吧,三日后出发。”他转向散宜生,“散宜生大夫,准备几件稀世珍宝和万两黄金。”
散宜生应道:“是。”
伯邑考又道:“父亲不在,本公子也要去朝歌,所以西岐一切事宜就交给诸位了,大小事务皆有散宜生大夫负责,军中事务则由南宫适将军负责,如果他们解决不了,可以集思广益,共同决断。”
众文武齐声应道:“诺!谨遵公子之命!”
那声音在厅中回荡了一下,又随着那几句尾声的尾音一同落下,像一扇正在合拢的门,已经确认过内外都无需再补,才轻轻落回原处。
伯邑考没有再多说什么,起身离座,走向后堂,他身后的厅中,文武官员正在陆续散去,交谈声与脚步声混在一起,沿着廊道向不同的方向分流。
姬发站在原地,没有急着走,像在等那道尚未完全散尽的回音,自己先找到一个落定的地方。
伯邑考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侧廊的转角处,散宜生正在与几位文官低声商议宝物的清单,南宫适也已经带着武将们走出了侧门。
风穿过廊檐,吹动厅门边沿的布帘,像是将那道尚未真正落定的决定,又轻轻翻动了一下。
不出所料,散宜生精心挑选的三件主礼正是七香车、醒酒毡与白面猿猴,件件都可称得上是稀罕物件。
七香车,以沉香、檀香等七种名贵木材所制,行驶时香风袅袅,不扬尘土,较之寻常车辆更为平稳;醒酒毡,以百草编织而成,铺开坐卧片刻,可解酒气,提神醒脑,便是喝得再醉,在上头躺上一炷香的工夫,也能恢复清醒;白面猿猴则通体雪白,一双眼睛透着灵光,极通人性,能作揖行礼,能捧物奉茶,甚至还能模仿人言。
除此三件之外,还有七件各类奇珍异宝,共计十件,件件皆装入锦匣,由专人看管。
姬发得知散宜生挑选的三件主礼后,心中微定,像是那道尚未被翻开的底牌,正好落到了他预期的位置。
他暗中安排一名死士混入献礼队伍,又交给他一枚丹药。
那丹药无色无味,对人无害,但若让白面猿猴服下,便会激发其血脉中潜藏的凶性,使之在关键时刻失控发狂。
姬发没有多做解释,只让那死士在合适的时机将丹药掺入猿猴食用的果品中。
死士接过丹药时,面色如常,没有多问,只是微微点头,将丹药收入衣襟内侧,像是做一件已经做过许多次的事。
三日时间转瞬即过。
伯邑考没有拖延,准时带着一支三十人的队伍离开西岐城,沿着官道前往朝歌。
队伍中的护卫皆是军中的好手,穿着深色衣甲,腰佩短刀,守着队伍中央的礼匣与锦盒,沿着官道向南行进。
伯邑考坐在马车中,没有带太多随行物品,也没有多说话。
他掀开车帘看了几眼前方正逐渐远去的城门轮廓,又放下帘子,重新靠回座中,队伍中没有人交谈,只有马蹄声与车轮声在官道上有节奏地交替向前延伸,由近及远,像一枚正在沿着既定轨道滑动的棋子,正朝着它该落的位置缓缓移动。
城门口,散宜生与几位文官站在城门内侧,目送那支队伍沿着官道逐渐远去。他们站了一会儿,没有多作停留,各自转身离去,开始处理那些伯邑考离开后需要交接的事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