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岐通往朝歌的官道上的尘土被车轮碾过又扬起,在暮色中缓缓沉落,那道尚未被翻开的边界,也正在那些扬起的尘土与落定的痕迹之间,被一圈又一圈地压实,直到彻底成形,等着被人一脚踏上去,看它到底有多宽、多薄、能承住多少力道。
散宜生站在城门口那道将尽的暮色里,目送最后一辆马车拐过远处的山脚,等到那道烟尘彻底散尽,他才收回目光。
他身旁的文书手里还攥着一卷尚未打开的帛书,边角攥得有些发皱,他也没有低头去看,只是将那卷帛书往袖中拢了拢,转身朝府中走去。
南宫适站在更远一些的城楼上,目送那支逐渐缩小的队伍消失在地平线尽头,才收回目光,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长刀重新靠回墙垛边。
夜色正沿着官道缓慢铺开,西岐城那道尚未合拢的城门,也在风中被轻轻掩上了一道缝隙。
而那道正在朝歌方向移动的队伍,也正在尚未完全沉入地平线的余晖中,被那段不断收窄的天光,推入一个全新的阶段。
七日后,伯邑考带着献礼的队伍风尘仆仆地来到朝歌城。
城门处查验过文书后,队伍顺利入城,在城东的驿站安顿下来。
伯邑考没有着急,先让随从将礼匣与锦盒小心安置好,又吩咐护卫加强警戒,自己则换了一身干净的常服,在驿站的院中站了片刻,像是在心里将接下来要走的几条路径重新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什么转角,才带着两名随从出了门。
他先是去了比干府上。
比干的宅邸在朝歌城西,门庭清肃,不似其他官员府邸那般热闹。
伯邑考递上名帖,在门外等了一炷香的工夫,门房才出来回话——亚相比干身体不适,不便见客。
门房说完便关上了大门,没有多作解释。伯邑考站在门外,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多问,转身走了。
他随后又去了商容府上,同样没能进门——门房说丞相出门访友去了,不知何时归来。
伯邑考站在那扇紧闭的门前,停了一拍,收回目光,没有多留。
他接着又去了杨任、黄飞虎、闻仲等人的府邸,结果无一例外,连门都没能进去。
那些官员要么称病,要么外出,要么干脆连门房都没有出面回话,只剩下一扇紧闭的门和一道沉默的门缝。
伯邑考回到驿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他换了鞋,坐在桌前,在灯下把那几张名帖又看了一遍,放下后,没有说什么,只是起身去洗了把脸。
到了第三天,事情终于有了一丝转机。
一名长期在西岐暗中经营关系的暗探,设法搭上了费仲的线。
费仲虽然是个贪财好利之人,但在朝中却有着不可小觑的人脉,他能撬动的缝隙,往往比那些清流官员更多。
伯邑考没有犹豫,当即让人备好万两黄金,由那暗探引荐,亲自去见了一面。
费仲收下黄金后,面色倒是和善了几分,没有绕弯子,直接道:“伯邑考公子,觐见之事,我可以替你安排,但丑话说在前头——商王愿不愿见你,肯不肯放人,那不是我能左右的事。”
伯邑考点头应下:“有劳大人引荐。”
费仲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让伯邑考回去等消息。
伯邑考回到驿站后,他在院中站了一会儿,像是在将那几日的碰壁重新在心里过了一遍。
那些紧闭的门扇和沉默的门房,都在提醒他,这条路比他预想的更难走他收回目光,拢了拢衣袖,转身走回屋内,没有再多想那些已经推不开的门。
次日一早,费仲便让人传话到驿站——大王同意三天后的中秋夜宴上召见伯邑考,让他提前准备好礼物,莫要在宴上出什么岔子。
伯邑考听完来人传话后,没有多问,只是拱手道谢,又暗中塞了一锭黄金给那传话之人。
那人掂了掂分量,脸上笑意更浓,没说多余的话,告辞离去。
当天下午,宫中也有正式旨意送到驿站,确认了中秋夜宴召见的事宜。
三日时间一晃而过。
中秋之夜,朝歌城中灯火通明,王宫内张灯结彩,宴席设在正殿前的广场上,文武百官列坐两侧,各自主位的案上已备好酒食。
子受端坐上方,正与几位近臣交谈,面色比平日温和几分。
伯邑考穿着一身规整的礼服,在侍者的引领下,带着十只锦匣进入宴席区域,沿着侧廊行至殿前广场,在指定的位置站定。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席间气氛已逐渐松弛下来,几位武将正在低声交谈,文官们偶尔举杯应和。
伯邑考见时机正好,出列走到殿前,跪拜行礼道:“西伯侯之子伯邑考,献上顶级珍宝三件,上品珍宝七件,愿大王福寿安康,千秋万代,只求大王看在我父亲兢兢业业守护大商江山的份上,让他回返西岐。”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在空旷的广场上清晰可闻。
席间安静了一瞬,不少人的目光落在那十只锦匣上,又移向子受的方向。
子受抬眼看了伯邑考一下,语气平稳:“西伯侯之事尚未查清,伯邑考你还是带着礼物回去吧。”
伯邑考没有起身,继续道:“伯邑考愿代父受过,还请大王网开一面。”
子受沉默片刻,语气依旧没有松动:“回去吧,此事不允。”
伯邑考低着头,没有再争,只道:“伯邑考遵命,不过礼物乃是西岐对大王的心意,还请大王收下。”
子受闻言,像是被那句“西岐的心意”勾起了几分兴趣,他放下手中的酒杯,微微前倾:“带上来看看。”
伯邑考侧身示意随从上前,打开第一只锦匣,那辆七香车正安放在其中,不过尺寸比实际缩小了许多,是以微缩模型的方式呈现,车厢比例规整,车辕、车轮、顶棚一应俱全,每一处木材的纹理都清晰可辨,连车窗上的纱帘都保留了下来。
沉香与檀木的气息随盒盖打开而散开,在夜风中化开一道极淡的暖香。
子受的目光在车上停了一下,没有评价,只是示意再看下一件。
伯邑考随即示意打开第二只锦匣,里面放着一卷醒酒毡,毡面平整,颜色素净,看起来并不起眼,但站在近处的侍者却能闻到一股草木清润的气息。
第三只锦匣打开时,一只白面猿猴正蹲坐在匣中。
它通体雪白,面容与寻常猿猴不同,带着几分人样,见到光亮也不惊慌,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眨一眨眼睛,像是在等下一步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