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受的目光落在那只白面猿猴身上,像是被那句“灵兽”勾起了几分兴致。
他微微前倾,打量了一下那只蹲坐在匣中的白面猿猴,问道:“一只猴子,也被西岐看成宝贝?”
伯邑考道:“大王,这可不是普通猴子,乃是一只灵兽,不仅善舞,而且能唱小曲儿三千,可以用来消遣。”
子受闻言,往椅背上靠了靠,语气带着几分松散的兴趣:“哦?可否展示一下?”
众大臣也都纷纷侧目,面带好奇之色,想看看这猿猴是否真的如伯邑考所说的那般有趣。
伯邑考没有多解释,只是从口中发出几个短促的音节,那白面猿猴便像是得了指令一般,微微抬头,随即开口唱了起来。
那声音并非寻常兽类的嘶叫,而是一种类似于吴侬软语的调子,咬字虽不算清晰,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婉转低回,在夜风中缓缓散开。
席间安静了一瞬,有人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像是被那声音拉扯住了一拍。
一曲唱罢,伯邑考又向侍者借来一支玉笛,吹了一小段前奏,白面猿猴便随着笛声舞动起来。
它的动作不算繁复,却有一种经过反复练习后的流畅感,肢体的起落随着节拍转动,像是一段已经磨合过许多次的配合。
席间响起几声低低的赞叹,有人微微点头,也有人侧头与身旁的人低声交谈了几句。
子受看着那段正在收尾的舞姿,面色比方才缓和了几分,像是真的有了一点兴致,他放下酒杯,站起身来,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想要去摸摸那只白面猿猴的头。
就在这时,那只白面猿猴的双眼骤然变红,像是被某种潜藏已久的东西忽然点燃。
它的身形猛地弓起,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随即朝子受扑去,利爪直取他的面门。
距离太近,子受根本没有反应的时间,眼看就要被那道雪白的身影扑中,伯邑考猛地侧身,一把推开了子受,自己却来不及躲开,被那发狂的猿猴撞倒在地。
白面猿猴扑在他身上,一口咬住了他的脖颈,利齿深深嵌入皮肉,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衣领,在灯下浸成一片暗色。
伯邑考伸手想要推开它,却被咬得更紧,嘶吼声与血液涌出的声音在席间显得格外清晰。
闻仲最先反应过来,抬手一鞭,精准地击碎了白面猿猴的头颅,那猿猴的身形僵了一瞬,随即松开口,栽倒在伯邑考身旁,再没有动静。
伯邑考的脖颈处鲜血还在不断涌出,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
闻仲快步上前蹲下,从袖中取出一枚丹药,正要把丹药送入他口中,伯邑考却微微抬了抬手,像是在示意他不必再费力气。
他的手指微微发颤,在地上缓缓划出几个字,笔画断续,却依稀可以辨认出四个字:“放过父亲。”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后,手便垂了下去。
闻仲蹲在原地,没有说话,也没有再试图喂药,只是将那道正在逐渐失温的手腕轻轻放回地面,然后站起身来,退开半步。
子受站在几步之外,面色比方才沉了几分,目光落在那道倒下的身影上,没有立刻说话。
一旁的地面上,那几个用血写成的字还留在石砖上,烛火映着那些边缘微干的痕迹,像一页刚刚写好、却还没来得及翻页的书信。
席间无人出声,只有风穿过廊柱时发出的细碎响动,在那片沉默中来回穿行,像一句还没被读完的话,正等着有人先将它接过去。
闻仲已经收回了手,站在那道倒下的身影旁边,没有挡在子受的视线前方,只在他目光所及之处,留出一个安静的位置。
子受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地上那道已然没有气息的身影,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说话。
片刻之后,他开口,语气带着一种已经过了几遍的平稳:“将伯邑考尸身收敛,送回驿站。”
他又看向地上那四个字,停顿了一下:“西伯侯之事,待查明后再议。”
子受转过身,没有再回头看那道身影。
侍者走上前来,将伯邑考的遗体轻轻抬起,小心地搬离了殿前,地上的血迹在烛火中逐渐变暗,很快便被侍者以布巾擦去,不留痕迹。
那道倒下的身影,依旧还留在石砖上。风穿过广场,吹动那件被血浸染的衣袍边缘,像是要替那道尚未被念完的话,做完最后一道落笔。
那几个尚未被完全擦去的字迹,还印在石砖上,正等着某个人来决定,是否将它留在原处。
子受回到御书房,面色沉得像积了一整夜的乌云。(大商没有御书房,只是借用一下名字)
他将御案上的茶盏重重搁下,没有喝,只是站在窗前沉默了一会儿,才转身落座,他命人彻查此事——那白面猿猴到底是意外发狂,还是有人在背后动了手脚,甚至是否伯邑考以身入局,用自己的一条命换取西伯侯姬昌的自由,这一切都不得而知,却也不能不了了之。
闻仲下令封锁现场,将西岐献礼队伍的所有人先行扣押,逐一审问,消息传下去后,宫中很快便忙碌起来,连夜提审、搜查、验尸。
御书房中灯火通明,文书被送进又送出,脚步声在廊下断续响了许久。
不到两个时辰,侍者来报,十天君已经查明了原因——那只白面猿猴在宴前被人喂食了一种名为“狂暴丹”的药物,这种丹药无色无味,对修士而言并无大碍,却能让寻常灵兽在短时间内陷入狂躁状态,极具攻击性。
侍者还报,西岐献礼队伍中有一名叫做王超的小厮,在事发后不久被发现死于自己的房间,死因是服毒,从现场痕迹来看,他是自尽,没有留下遗书,也没有交代任何同伙。
王超背后应该还有人,但线索已经断了,无法再往深处追查。
至于伯邑考,从当时席间的反应来看,事发时他的眼神同样满是错愕,毫无准备,也正因如此,他才能在那一瞬间推开子受,自己挡下了那道致命袭击,他的举动,更像是一场意外中的本能反应,而非事先排好的布局。
子受听完后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追问那些已经查不到的部分,只是吩咐道:“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羑里的姬昌。”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追授伯邑考孝悌侯,按王侯之礼下葬。”
侍者领命而去,脚步声在廊下逐渐远去。
子受依旧坐在案前,那道已被合上的卷宗搁在手边,尚未被收走。
风从窗缝间穿过,将纸页边缘微微掀起一角,又落了回去,他没有再去翻它,也没有叫人进来,像是在等那封信送出去之后,从羑里方向先传回一道回音,再决定下一步该怎么走。
那道尚未落定的回音,正在夜色中被送出宫门,沿着官道一路向北,穿过尚未完全亮起的天光,朝着羑里的方向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