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子牙自从离开昆仑山后,心中虽有几分落寞,却也没有多做停留。
他沿着官道一路南行,想起朝歌城中还有一位结义兄弟宋异人,便决定前去投奔。
宋异人是他在凡间时结识的故交,多年未见,倒也算是一份可以依靠的关系。
到了朝歌城后,宋异人见他风尘仆仆、面容清瘦,没有多问缘由,便热情地将他安顿下来,又见他年过七十尚未娶亲,便替他张罗了一门亲事——马家庄马老太爷的女儿,一个六十八岁的老姑娘,姓马,人称马氏。
姜子牙年岁已高,也没有太多挑拣的余地,便在宋异人的撮合下与马氏成了亲。
成婚后,姜子牙为了谋求生计,在宋异人的资助下,在朝歌城的一处街角支了个摊子,售卖白面。
他为人老实,不擅长吆喝,也不懂得与顾客讨价还价,别人买一斤他便称足一斤,从不缺斤短两,也从不额外多赚一文。
可正是这份老实,让他的生意始终不温不火,入不敷出。
不过一月的时间,那些白面不仅没卖完,反倒因保管不善受了潮,赔了个精光。
随后他又尝试卖爪篱、锅盖等日用杂物,依旧是不到一月便亏了本钱。
最后他在城中开了一家小饭馆,想着饮食生意总该稳当一些,可因手艺平平、不善经营,饭馆的客流量始终寥寥无几,入不敷出,日子过得愈发艰难。
马氏本就是个心气高的女子,嫁了姜子牙后,本以为能过上安稳日子,却见他做什么亏什么,日子越过越紧巴,渐渐没了耐心。
一日饭馆打烊后,马氏终于忍不住发了火,骂他没什么出息,只配做苦力。
姜子牙起初还忍着,后来也还了几句嘴,两人在灶间吵了一架。
马氏气头上提出要和离,姜子牙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挽留,只点了点头,回到屋里写下一封休书,又在末尾加了一句:“日后我若发达,绝不与你沾边。”
马氏看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收起休书便回了娘家。
从那以后,姜子牙又成了孤身一人。
他在城中另租了一间小屋,想了几日,决定不再做那些自己不擅长的买卖,转而重操旧业——在街边摆摊算命。
他曾在昆仑山上修行多年,虽然道法平平,但看相算命的本事却是有的,比那些江湖骗子要强上不少。
他在城南一条还算热闹的街口支了一张桌子,桌上铺了一块旧布,放上笔墨和签筒,便算是开业了。
他坐在桌后,看着街上来往的行人,等了许久,也没有人上前来问卦,他也不急,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一块已经落定的石头,不再急着寻找别的出路,也不再去想那些已经关上的门。
风从街口吹来,吹动他铺在桌面上的那卷布边,他伸手把它抚平,又把笔搁回原来的位置,像是在等着某个人,在某个时辰,恰好路过这张桌子。
这一日,亚相比干乘车路过城南,帘外市声如潮,他原本并未多加留意,却无意间瞥见街角一张简朴的算命摊子前,端坐着一位白发老道。
那人虽衣着简朴,却气度沉静,眉宇间透着一股与周遭喧嚣格格不入的从容,倒有几分神仙中人的风采。
比干心中一动,便命人停下车马,亲自走上前去,与姜子牙攀谈起来。
他问了几句来历,姜子牙也不隐瞒,如实相告,只说自己曾在昆仑山修道,如今下山,暂在朝歌谋生。
比干又问了几句卜筮之道,姜子牙应答从容,言语间不见半点虚浮,显然确有真才实学,比干暗暗点头,便提议要举荐他入朝为官。
姜子牙却摇了摇头,婉言谢绝:“贫道散淡惯了,不惯朝堂上的拘束,多谢亚相美意。”
比干见他态度坚决,便也不再强求,只道:“既然如此,那便请先生为我卜一卦如何?”
姜子牙也不推辞,净手焚香,取过蓍草,凝神片刻,缓缓排开卦象。
他看了一眼,捻须沉吟片刻,神色微微凝重,缓缓道:“此卦乃明夷之象,如鸟垂翼,正应眼下困局,亚相近来是否正为某件棘手之事所扰?”
比干闻言,眉头微动,没有否认,也没有细说,只是点了点头。
姜子牙又低头看了一会儿卦象,眉头忽而一展:“不过此卦动爻化谦,六爻皆吉,亚相有这一念谦退之心,便是最大的护身符。劫数虽凶,却伤不了根本,逢凶化吉,就在七日之后。”
比干闻言,没有多问,只是拱手道谢,便上车离去。
七日后,比干忧心的事情果然得到了解决,不偏不倚,正应了姜子牙那日所言,他心中又惊又叹,越发觉得姜子牙不入朝堂实在是浪费了人才。
数日后,比干再度来到那处街角,见姜子牙依旧坐在摊后,便再次开口相邀。
姜子牙见他态度诚恳,两次登门,实在不好再三推辞,只好叹了口气,勉强应承下来:“既然亚相如此看重,贫道也不好再推辞,只是入朝之后,若有不妥,还请亚相莫要怪罪。”
比干见他终于松口,心下宽慰,笑道:“先生放心,朝歌城中,自有安置先生的地方。”
两人又说了几句,比干才乘车离去。
姜子牙坐在摊后,低头看了一会儿桌面上那几枚尚未收起的铜钱,没有立刻收摊,只是又坐了片刻,才慢慢将桌上的签筒、笔墨一一收好,将那块旧布叠好放进桌下。
街上的行人依旧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这一角正在被收拢的摊位 他背起行囊,沿着巷口的方向走去,那枚被推过两次的棋子,已经在这几日的光景里,缓缓滑向了它该去的方向,正准备在另一处棋盘上,落下它真正意义上的第一笔。
风从巷口吹来,吹动他衣袍的一角,他没有回头,继续沿着街巷,朝那座府邸的方向走去。
回到宋家庄时,天色已经偏西。
姜子牙推开院门,宋异人正在院中修剪一株老桂树的枝条,见他回来,放下手中的剪刀,拍了拍手上的碎叶,笑着迎了上来。
姜子牙也不卖关子,将今日比干再次相邀之事说了一遍——他已应下入朝,不日便要去亚相府中领差。
宋异人听完,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笑声在院中回荡开来,震得那棵老桂树的叶子都在微微颤动:“好!好!我就知道你不是池中之物!那马氏有眼无珠,日后必然后悔!”
他笑完,又转身进了里屋,不多时便拿出一把钥匙,递给姜子牙:“朝歌城东的那座宅子,你拿去用,我本想等你安顿下来再给你,如今正好用得上。”
姜子牙正要推辞,却被宋异人抬手止住:“帮你是因为你我乃是兄弟,不图什么回报,你要是心里过意不去,日后发达了,记得请我喝顿好酒就是。”
姜子牙沉默片刻,没有再推辞,只是郑重地将钥匙收好,朝宋异人拱了拱手,道了一声:“多谢兄长。”
宋异人摆了摆手,又拿起剪刀去修剪那棵桂树,像是方才那番话不过是寻常闲谈。
姜子牙没有再打扰他,转身收拾好行装,将钥匙揣进衣襟里,赶着宋异人安排的一辆新马车出了院门。
车辙碾过门口的青石板,朝着朝歌城的方向,沿着正在变浓的暮色一路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