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比干的举荐下，姜子牙很快便被授予了散官大夫一职。
虽说不负责具体事务，只是作为比干身边幕僚性质的属官，却也总算是在朝堂上有了正式的身份。
姜子牙对此并无太大期盼，只是依旧如常，每日晨起入府，暮色中归家，该答的答，该问的问，不争不抢，也不刻意显露什么。
比干一开始只是看中他那股沉静的气质，觉得以他的见识和谈吐，做个幕僚绰绰有余。
可随着接触渐多，他才发现姜子牙不只是谈吐沉稳——他对兵法谋略、治世策论的理解，远比朝中许多官员都要深刻。
那些让比干也颇为头疼的棘手政务，到了姜子牙这里，总能被拆解成几个条理清晰的步骤。
比干心中暗暗惊异，却也没有声张，只是私下来找他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是政务上的疑难点，有时是朝中人事的平衡，有时甚至只是请他点评一份尚未定稿的奏疏。
姜子牙从不推辞，无论什么问题，都能给出条理分明的建议。
比干渐渐觉得，他实在不该只做一个幕僚。
没过多久，朝歌城的司寇也找上了门。
司寇负责刑名治安，手头积压了不少悬而未决的案子，有的证据不足，有的牵扯甚广，有的时日久远，早已无从查起。
他听人说姜子牙精通卜算之术，便抱着试一试的态度登门拜访。
姜子牙没有拒绝，替他接连梳理了几件旧案，有的通过卦象找到了线索，有的通过推演理清了脉络。
几桩积案被他一一理清，司寇大为叹服，此后便时常登门请教。
姜子牙依旧来者不拒，无论是朝堂政务还是刑名疑案，都耐心作答，他在这座城里像一粒沉入水底的砂石，不声不响，却渐渐在暗流中形成了一个微小的落点。
这一日，比干在与他商议完一件政务后，放下手中的竹简，靠在椅背上看了他片刻，才缓缓开口：“子牙，你这般才能，在我这里实在有些浪费了，明天大朝会上，我准备把你举荐给大王，他必然会重用你的。”
姜子牙闻言，微微怔了一下，随即起身拱手道：“亚相客气了，若非亚相提携，我恐怕还在街头算命。”
比干摆了摆手：“是金子总会发光，我只是提前发现了你而已，好好干，大王不会亏待你的。”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让姜子牙先回去准备。
姜子牙走出府门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他在门口站了片刻，像是在心里把那句话重新过了一遍，才走下台阶，朝宋异人赠予的那座宅子的方向走去。
次日，大朝会上，比干果然当庭举荐了姜子牙，直言其才干出众，无论是典章制度还是刑名律令，皆有独到见解，甚至直言他有“下一任亚相之资”。
朝中大臣闻言，神色各异——有人侧目，有人不置可否，也有人暗中打量着比干的神情，掂量着这番话背后的分量。
子受对比干一向信任有加，见他如此郑重其事地举荐一个人，心中也不免生出几分好奇，便让人传姜子牙上殿。
姜子牙入殿时，虽然白发苍苍，却面色红润，步履从容，一身官袍穿在他身上，倒显得比寻常官员多了几分出尘的气度。
他在殿中站定，躬身行礼，不卑不亢。
子受打量了他片刻，点了点头，又接连问了几件民生实务——从赋税征收的平衡，到河道的疏浚规划，再到地方官员的考核标准，皆是朝中时常争论却难有定论的问题。
姜子牙一一作答，条理清晰，措辞简洁，有些观点让子受也微微沉思了片刻，他听完最后一个问题的回答后，没有再提问，直接赐姜子牙三品大夫之职。
随后，子受又问了几句他的近况，得知他曾在昆仑山玉虚宫元始天尊座下修行时，神色间更多了几分兴趣：“我儿殷郊拜师广成子仙师，殷洪拜师赤精子仙师，按辈分算来，你与他们也该是同门中人，倒是要叫你一声师叔了。”
姜子牙连忙道：“臣不敢。臣仙道难成，有辱师门，实在担不起如此称呼。”
子受没有接话，又随口问起了他的家事，得知他与马氏和离之事后，面上浮现出几分不悦的神色：“孤倒觉得，此事未必是坏事。”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吩咐侍者：“赐姜子牙美女十名，丫鬟仆役若干。”
姜子牙连忙谢恩，没有推辞，只是垂手道：“臣谢大王恩典。”
他退下殿时，朝中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比来时多了几分打量，他走出殿门时，日头已经升高了一些，光线斜斜地照在殿前的石阶上。
姜子牙沿着台阶往下走，没有回头，也没有刻意放慢脚步，身后的殿门正在缓缓合拢，将那些尚未收回的目光一并留在了那道门缝之外。
他穿过宫门时，门口的两个侍卫朝他微微颔首，他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回了一礼，继续沿着长街往城东的方向走去。
街旁有人认出了他，侧过头低声议论了几句，他也没有停步，像是那几道目光已经不能在他身上多留。
他走出去很远之后，那道尚未完全散尽的回音，才终于被风吹散在巷口的拐角处，那些尚未翻开的奏章与奏对，也在他身后那座殿中，等着下一次朝会时，被人重新翻开，继续填充那些还没完全落定的空隙。
街上的吆喝声与行人来往的脚步混在一起，像一页已经翻过、却仍未合拢的章页，正等着下一段正文从风里落下来，将那道声音彻底接住，然后继续往前走。
姜子牙没有回头，继续沿着长街，朝城东的方向走去，衣袍的边缘被风微微带起，像一页正在被翻开的新章，尚未被写上完整的句子，却已经落在了它该在的地方，被稳稳地托住了。
那些尚未落定的回音，也正在他身后那座宫门之内，等待着下一道奏对的声线，从廊柱之间穿过，为那道尚未完全展开的墨迹，留下一个可以被继续接住的方向。
而他沿着城东长街走出的那一步，也像一页刚被打开的卷宗，正等着被更深的笔尖，沿着尚未成形的边缘，画下那一条同样通往完整的方向。
风还在吹，穿过街道两侧的行道树与低矮的檐角，将那页正在被翻开的新章，妥当地推入它该在的位置，像是早已为它空出了这么久，只为等那一阵风，将笔尖重新送回来。
那些尚未被写下的后续，也在那阵风中悄然成形，等着姜子牙在下一次朝会之前，先把它在心底默念一遍，再当着满殿文武的面，递上去。
街边的铺子已经陆续开了门，有人在洒扫门前的台阶，有人正把货架搬出店门。
姜子牙从他们之间走过，没有惊动谁，也没有惊动那些正从窗缝中飘出的米粥与油饼的气息，他伸手拢了拢袖口，像是把那道尚未被正式宣读的任职令，先稳稳地压在衣袖的折痕里，让它在正式落地之前，先安顿片刻。
城东的宅子已经在望，他穿过最后一道巷口时，脚步微微放慢了些，像是在估算院子里的那棵枣树，今年还能结多少果子。
夕阳将他的身形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那道尚未合拢的院门，也正在他面前，缓缓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