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羑里城中，姬昌也得知了嫡长子伯邑考身死的消息。
消息是朝歌方面派人送来的，来人只简单陈述了事件的经过——中秋夜宴上，白面猿猴突然发狂，伯邑考为救商王而遇难，事后追授孝悌侯，按王侯之礼下葬。
送信人说完便退了出去，没有多留。
姬昌独自坐在屋中，将那封公文看了一遍又一遍，没有说什么。
侍从在门外站了许久，才听到屋内传来一声压抑的悲鸣，低沉而沙哑，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弓弦终于崩断。
伯邑考是他最疼爱的长子，也是他花了最多心血培养的继承人——温文尔雅，持重有礼，处事公允，几乎挑不出什么毛病。
如今却就这么死了，死在朝歌，死在异乡，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
姬昌坐在案前，将那封公文又看了一遍，缓缓合上，像是要将那道尚未落定的回音，一同掩入尚未翻开的纸张里。
他当然不是没有怀疑。
姬昌不是傻子，长子与次子之间的争斗，他并非全然不知，甚至在一定程度上默许了那种竞争——两个儿子，总得有一个真正撑得起西岐的未来。
可他没想到，姬发会做得这么绝。
他没有明确的证据，可那封公文中所描述的细节——白面猿猴突然发狂、伯邑考恰好在场、最终以命相救——像一条被精心修剪过的枝杈，每一处转折都严丝合缝，却反而让他心中那根怀疑的弦被拨动得更紧了。
姬昌本可以用八卦之术推演一番，将那模糊的轮廓彻底看清，可他迟迟没有动手，他怕印证自己心中那个猜测——如果真的是姬发做的，那伯邑考已经死了，他还能怎么办？再换一个继承人从头培养？他没有那个精力了。
他只能将那根弦轻轻压下去，不拨动它，让它自己慢慢松下来。风从窗缝间穿过，将案上那卷公文的边角掀起又放下，像是在替他翻动那道尚未落定的答案。
姬昌没有再去碰它，只是将目光移向窗外那片正在暗下来的天色，像是在等那道回音自己先被吹散，再决定下一步的走向。
那道尚未被翻开的真相，正安静地躺在那卷公文之中，尚未被翻开，也尚未被合拢。
它只是等在那里，等着某天某刻，被一双手再次从书案的边缘取出来，展开，然后彻底看完，在那之前，它只是一页纸，还未被彻底落定的墨迹。
而那道尚未落定的路径，也正随着那卷被合拢的公文，被暂时放回原位，等着某一天，从某道尚未被点亮的火光中，重新显露出它的轮廓。
伯邑考的灵魂进入地府后，并未被直接送入轮回，他本是天上紫薇星君转世，如今历劫未成，便被暂时安排在地府的一处独立院落中，等待封神台建成，再送其上封神榜。
说起来，紫薇星君在天庭中一向不太听从昊天的命令，纠集了一帮人“听调不听宣”，昊天曾多次暗示他却无果，便借下界历劫之名将他送入轮回，只待他魂上封神榜，便自然受天庭节制。
伯邑考如今以凡人之身死去，倒正好落入了这一步棋之中。
此时地府中已有十几位有资格魂上封神榜的亡魂聚集，其中除了伯邑考，还有在之前几场战斗中战死的修士，大多经历了地府审判，只差封神台建好，便可登榜。
可封神台却迟迟未建，地府中渐渐有了些怨言。
后土见那些亡魂久等无果，便直接传音元始天尊，表示再不建封神台，她便将这些人送去转世投胎，免得在地府中占用位置。
元始天尊闻讯后，不敢怠慢，当即命白鹤童子下山，前往朝歌城，找到姜子牙，让他着手建造封神台。
白鹤童子来到朝歌城时，姜子牙正在府中翻阅一卷旧简，听到童子传话后，他放下卷册，朝昆仑山方向拱了拱手：“弟子谨遵圣人法旨。”
他送走白鹤童子后，便入宫面见子受，将师门有任务、需要离京建造封神台一事如实禀告，并请求辞官。
子受听完后，却摆了摆手：“辞官就不必了，先生要建什么台，只管去建，孤让人拨调人手相助。”
姜子牙谢恩后，选定了泰山脚下的一处地方，那里地势开阔、地气充沛，在他看来是个合适的位置。
他调集了一批罪犯劳动改造，修建封神台，那些罪犯起初态度散漫，干活偷懒，姜子牙也不急，只是每日照常监督，偶有出错便重新来过，渐渐将进度一步步赶了上去。
封神台在一片尚未完全平整的土地上逐渐成形，那些正在被搬运的石料和泥土之间，有人来回传话，也有人低头凿刻，将那些尚未被翻开的牌面，一块一块地垒上去。
风从泰山方向吹来，将那些正在搬运石料的脚步声和凿刻声混在一起，像是在为那道尚未落定的篇章，一层一层地夯实它的地基。
而远方那些尚未落定的牌面，也正沿着各自的轨道，被一双双看不见的手，推向它们该去的位置。
姜子牙站在尚未建成的封神台下，看着那些正在垒高的石阶，没有催促，也没有多加干预，只是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进度，再在手中的册页上添上一笔，像是在确认那些尚未落定的回音，是否还在各自的位置上，安安稳稳地待着。
风穿过尚未完工的台基，将那些尚未刻完的纹路边缘吹得微微发干，他没有再多看，重新蹲下身，将那几块石料边缘的碎屑清理干净。
那些正在垒高的石阶，依旧在不紧不慢地增高，一阶一阶，正等着被垒到该有的高度，好让那些亡魂有一个安放牌位的地方。
而那些尚未被刻上的名字，也正在地府的院落中，等着这道石基先一步完工，好沿着那段尚未闭合的台阶，一步步走上它们该待的位置。
夕阳将那些正在施工的剪影拉得很长，沿着尚未完工的石阶，一路延伸至泰山脚下那道逐渐变深的天色中，像一条正在被缓慢填满的路径，尚未闭合，却已在夜色中隐约成形。
那些尚未被刻上的名字，也正安静地躺在那些尚未被翻阅的名册中，等着石阶垒到它们该待的高度，再被逐一移出，让那些名字，最终成为封神台上该被看见的模样，再沿着那道逐渐成形的台阶，一阶一阶地走上去。
而姜子牙正站在那道尚未完工的石阶之上，低头看着脚边那道尚未刻完的纹路，像在重新确认那些名字，是否该被刻在同一块石头上。
他直起身，将那卷帛书收进袖中，没有再多留，沿着正在变暗的山道往下走去。
暮色逐渐将他身后的石阶轮廓吞没，只留下那些正在被搬运的石料，还在黑暗中发出沉闷的碰撞声，又渐渐低沉下去，像是那些名字已经在石面上沉入夜色，化为一道看不见的余音。
而那些正在垒高的石阶，依然在不紧不慢地增高，一阶一阶，正等着被垒到该有的高度，好让那些尚在地府中等候的亡魂，依次沿着这道尚未走完的台阶，走上它们最终的位置，再被那道尚未完全收拢的回音，妥当地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