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邑考之死已经过去了几个月。
西岐城中，那些最初因嫡长子遇难而泛起的波动，早已在时间的推移中逐渐平复。
姬发也已经彻底坐稳了西伯侯世子的名头——伯邑考已死，父亲姬昌尚在羑里被囚，不可能再培养一个继承人出来。
西岐的未来，舍他其谁？
那些原本暗中观望的官员们，也渐渐调整了态度，不再流露出过多的犹豫。
姬发对这些变化心知肚明，却也没有刻意拉拢谁，只是按部就班地处理着西岐的日常事务，偶尔在府中与几位心腹幕僚议事。
而给姬发出谋划策的胡九儿，也早已不再是那个初入府中时的小侍女了。
在这几个月里，她已经成功地入了姬发的眼，再加之她特有的魅惑神通，虽无法直接控制姬发的神志，却足以在潜移默化中让他对她越来越信任，越来越依赖，逐渐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姬发这些日子来与幕僚们商议军务时，总会让她在一旁侍奉添茶，有时议事到了深夜，也会让她留下来说几句话，再回房歇息。
他看她的眼神，越来越不像是一个主人看侍女该有的样子。
这一日，姬发叫来府中管事，吩咐准备大婚的事宜。
管事听完后愣了好一会儿，像是没听清那四个字的意思，又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姬发见他没反应，又重复了一遍：“去准备吧。我要以正妻之礼迎娶胡九儿。”
管事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看到姬发的神色，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低头应了一声，转身退出书房。
消息传开后，满朝文武几乎是一片反对声。
有官员连夜联名上书，劝他三思；有老臣直言胡九儿来历不明、身份卑微，不堪为正妻。
就连姬发的母亲也被气晕了过去——她早已替姬发物色好了蜀安侯柳贵之女柳如烟，柳如烟不仅贤惠漂亮，还可以帮西岐拉拢蜀安侯，如今全被姬发给毁了。
蜀安侯虽然实力不如东西南北四大诸侯，但也算是一方较强的势力。
若这门婚事能成，西岐便多了一个可靠的外援；如今姬发执意娶一个侍女为妻，两家不仅没能喜结连理，甚至还会让蜀安侯因此记恨西岐，彻底打乱了姬昌原本的布局。
对此，姬发毫不在意，他坐在书房中，听完侍从转述的各方反应后，只淡淡地说了一句：“蜀安侯要是不服，那就打，等西岐兵临蜀都城下，他还能如何？”
至于满朝文武的反对，他更没有放在心上——他们是下属，是西岐的臣子，说得难听些，不过是依附于他姬家的家仆罢了。
他们不乐意，那就憋着。
姬发放下手中的茶盏，没有再看那叠尚未批阅的文书，起身走出书房，去后院看胡九儿试嫁衣。
那些尚未批阅的文书，被他留在了案上，连同那几封官员们联名写来的劝谏信，一同搁在桌角，像一扇尚未决定是否彻底合拢的窗。
夜色降临时，西伯侯府中张灯结彩，红绸挂满了廊柱与门楣。
姬发站在厅中，面带笑意，与前来道贺的宾客们应对寒暄。
那些官员们虽然不情愿，却也不得不来，各自带着贺礼，在席间落座。
酒过三巡，烛火映着满堂的红绸与金器，将那些尚未开口的话，一并压入杯盘交错的声响中。
胡九儿穿着嫁衣从后堂走出，在烛火的映照下，她的面容带着一种不张扬却难以忽视的光泽。
姬发迎上她几步，停在了那截刚好能被烛火照亮的距离之间，像是已经为此等候许久了。
周围有人举起酒杯，有侍从穿行于席间添酒换盏，那些反对声与劝谏信已经被搁在书房的桌角，像一扇已经合上的窗，不再透进更多的风声。
胡九儿站在那截烛火恰好照到的地方，微微垂着眼，像是在确认这条线已经走到了它该到的位置，正等着某道指令从烛火的那一端落下来，将她这一路的奔波画上一个句号，再为下一段尚未被翻开的篇章，重新划出一道起始的墨线。
姬发站在那道被烛火劈开的明暗之间，没有让身后的影子压到前面来，也没有急着去碰那根线。
风穿过廊下，吹动他肩头那道尚未完全垂落的红绸，像在替一道还没完全落定的声音，做好收尾的准备。
泰山脚下，封神台在姜子牙的安排下终于完工了。整个工期历时数月，从选址到奠基，从垒石到刻纹，每一步都按部就班，没有出过大的纰漏。
那些被调来劳役的罪犯们虽然一开始偷懒懈怠，但被姜子牙安排分段推进、定下每日进度后，也渐渐习惯了那种按部就班的节奏。
姜子牙每日清晨都会到工地巡视一遍，午后查验当日的工程进度，偶尔也会亲自上手调整几块偏移的石料，不紧不慢地推进着整座台基的成形。
封神台并不算高，只有三层石阶，平台方正，四面以青石垒砌，正中央竖着一根刻满符文的长杆。
整座台基在泰山脚下显得并不显眼，却有一种由内而外的沉实感。
完工的那天，姜子牙站在台下，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绕着台基走了一圈，确认没有遗漏，才回到台前，他想起前些日子在工地附近遇到的一个游魂，自称柏鉴，曾是轩辕人皇麾下的大将，战死后魂魄未散，一直在此飘荡。
姜子牙见他身形凝实，言辞有序，便问他是否愿意留下镇守封神台。
柏鉴没有犹豫，应了下来。
如今封神台完工，他正守在台基北侧，身形凝实，像一棵已经站了很久的树，等着接下来的事一件件落定。
封神台铸成的那一刻，天地间忽然响起一声低沉的轰鸣。那声音并不尖锐，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震动，从泰山深处传出，沿着大地与天空同时蔓延。
原本就浓郁到化不开的劫气，在这一瞬间再次上涨了一大截，像一层被重新绷紧的幕布，正缓缓地向下压来，将整片洪荒大地笼罩在那道尚未完全落定的阴影之中。
封神台上那根刻满符文的石柱微微亮了一瞬，又暗了下去。
那些尚未被刻上牌位的空位，在符文的映照下依次亮起，像一串等待填满的灯，正沿着那道尚未彻底现形的轮廓，逐一被点亮。
风从泰山方向吹来，穿过台上尚未被安放香火的石座，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这道石阶的尽头，缓缓苏醒。
那些在各自的道场中闭目入定的修士们，也在同一时刻睁开了眼睛，他们感应到了那股自泰山方向涌出的气息，虽未亲见，却已从那道共鸣中，隐约捕捉到了那道还未完全落定的前奏。
它已经不再躲藏了。
逍遥岛上，冯晨正负手站在道宫前的平台上，他望着洪荒天地间那道正在缓缓铺开的劫气，目光穿过远处的海面与云层，落在泰山方向那片正在被无形力量牵引的天际线上。
他没有动，也没有掐算，只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量劫终启，风雨欲来啊。”
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对自己说的，又像是对那座岛屿说的。
风从海面上吹来，吹动他袖口的一角，又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