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子受难得清闲，他批完了最后一叠奏章，将朱笔搁回笔架上，起身活动了一下肩颈，便从御书房出来，朝着后宫的方向走去。
穿过回廊时，晚风正穿过两侧的桂花树，将细碎的花瓣吹落在青砖地面上，铺成一道薄薄的浅金色路径。
他走过廊下时，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一些，像是那道气息，正把他一天积攒的沉郁慢慢卸在那些花瓣上。
姜皇后见他来了，便放下手中的书卷，让侍者移来琴案，净手焚香，弹了一首《流水》。
琴音清越，在庭院中缓缓散开，像一道从高处落下的泉流。
杨妃坐在一旁，手中执着一支玉笛，在琴声的间隙中偶尔插入一段清亮的笛音，与琴声交错相合。
苏妲己则换了一身轻便的舞衣，在庭中随着乐曲起舞，裙摆旋转时如一片被风卷起的花瓣。
黄妃站在子受身后，替他按揉肩膀，力度不重不轻；刘妃坐在一旁的小凳上替他捶腿，动作稳当；李妃则端着果盘，不时递上一颗剥好的葡萄，送到他嘴边；潼妃则在一旁沏茶，将茶汤斟入杯中，再稳稳地递到子受手边。
庭院中的气氛比前朝松弛许多，像一道被暂时拨开的幕帘，露出底下那片尚未被奏章覆盖的光影。
正在这时，一名侍者慌慌张张地从廊道那头跑来，衣袍下摆被风吹起，几乎绊住了他的脚步。
他在庭院门口几乎跌了一跤，却顾不上站稳，跪倒在地，声音带着急促的气息：“启奏大王！东伯侯传来八万里加急！东部区域扬州侯顾飞高举反旗，东部二百镇诸侯有一半都响应了！”
子受正在享受苏妲己的舞蹈，听到这话时，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却并没有立刻起身，只是语气平缓地问了一句：“扬州侯？”
侍者喘息着连连点头：“是，大王，扬州侯顾飞，以‘朝廷不公’为名，联合了过百镇诸侯起兵，东伯侯急报，请大王定夺！”
子受拿起那颗葡萄的动作微微一顿，将它放回盘中，正要开口下令，又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廊道另一头传来。
又一名侍者飞奔而至，他帽子歪斜，衣袍也松了一角，连鞋子都掉了一只，像是跑得太急，连站稳都顾不上了。
他在庭院门口扑倒在地，喘息着大声道：“大王！大王！南伯侯鄂崇禹反了！他说大王身边有佞臣，囚禁西伯侯姬昌，要对各路诸侯下手，广发集结令，打着‘清君侧’的名义，纠结南部二百镇诸侯，兵发三山关！”
子受听完，目光在那名侍者乱糟糟的衣袍上停了一瞬，然后慢慢站起身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杯尚未喝过的茶，伸手将它拿起来，随即猛地摔在地上，瓷片碎裂声在庭院中格外清晰：“一群混账东西！造反是吧？清君侧是吧？来人！召集所有官员，金銮殿议事！”
侍者连忙爬起身，匆匆忙忙地跑出去传令去了。
庭院中原本舒缓的气氛一扫而空，琴声停了，笛声也停了，苏妲己的舞姿缓缓收住，黄妃收回了手，刘妃也停下了动作。
庭院中一时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廊道上传来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一扇正在被推开的门，还没有决定好从哪一侧停下来。
而在羑里城中，姬昌正与微子启对坐饮酒。桌案上摆着几碟小菜，一壶温酒，窗外夜色已深，烛火映在两人之间，将各自的面容轮廓照得清晰。
微子启端着酒杯，目光落在姬昌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感叹：“西伯侯好手段，在这羑里城中还能操控大势，南伯侯反了，扬州侯纠集了一百多镇诸侯也反了，咱们那位大王，也该焦头烂额了。”
姬昌端起酒杯，没有急着喝，像是将那句话在口中转了一转，才淡淡笑道：“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南伯侯和扬州侯身后都有人支持，否则他们也不会凭我一句话就造反。”
微子启点了点头：“不错，南伯侯背后是西方教支持，扬州侯则是背靠天庭。”
他放下酒杯，声音压低了一些，“大商，应该是本王的大商，本王乃是父王嫡长子，本就该由本王即位，他子受算是个什么东西。”
姬昌没有接话，只是举起酒杯，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已然落定的笃定：“那就恭祝您重新夺回王位，干！”
微子启也没有再多说，也举起了酒杯，一饮而尽。
烛火在那两只空杯之间晃动了一下，又恢复了平稳。夜风从窗外穿过，将桌案上那碟已经凉透的菜边轻轻掀起，又放了回去。
那道尚未落定的棋局，正在那两只被放回桌面的空杯之间，被重新调整着它接下来的方向。
那些尚未被翻开的牌面，也正沿着那些被重新调整过的轨迹，朝着各自预定的位置，一步步靠近它们该停的落点。
风还在吹，穿过羑里城低矮的屋舍与尚未点亮的街巷，像是在为那些即将被翻开的牌面，做着最后的试风。
那些尚未落定的回音，也正在那道尚未被点亮的夜色之中，被缓缓推向它们该去的位置，像一枚尚未被翻开的新棋，正等着被人从棋盒中取出，沿着那条尚未被走过的路线，落定在它该在的位置。
烛火在杯中微微晃动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静止。微子启放下酒杯，没有再看那道已经空了的杯沿。
姬昌也没有再说话，只是伸手将那碟已经凉透的菜往桌沿推了推，像在等下一道风从窗前穿过，将那尚未被翻开的话头，重新带回这张桌面上来。
夜色还很长，那道尚未被翻开的新棋，也还没有被真正从棋盒中取出 它还搁在桌角那碟凉菜旁边，等着某个人先伸手碰一下，再决定是落在左边，还是右边。
烛火又晃动了一下，那道尚未被点亮的棋路，依旧藏在夜色里，安静地等待着属于自己的落子时机。
而那些尚未被翻开的牌面，也还在暗处盘踞着，带着尚未被掂量的重量，等着风从某个方向吹来，风没有来，夜色依旧低垂。
那些尚未落定的回音，正在那些尚未被点亮的街巷深处，被一双双看不见的手，缓慢地推向各自的终点。
远方的朝歌城中，还有更多尚未被点亮的灯，正等着某个信使的脚步声先穿过宫门，再一盏盏地亮起来。
而这道正在从羑里延伸出去的暗线，也正在那道尚未被完全收拢的天色中，被轻轻拨动了一下——那方向并不起眼，却正好和南方的烽烟、东部的兵旗，同时连成了一条斜线，像一根被刻意藏在板缝里的丝，正等着某人沿着它，一点一点地拽出那盘尚未落尽的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