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把院子里的泥地晒得干硬,赵铁军蹲在灶房门口把前一阵从后山砍回来的那根Y形榆木杈子拿在手里看了看——分叉的角度正好,两个杈头一般粗细,根部被他前一阵拿砂纸打磨过了,握在掌心里不硌手也不打滑。他从灶房柜子里翻出一块前一阵裁黄羊皮剩下来的边角料,剪成了两指宽的皮条,在中间缝了一个兜,兜口用细麻绳扎紧了;又从旧胶鞋帮上拆了一根松紧带,在杈头的两头扎紧了试了试拉力——松紧带的弹力比他预想的足,拉满了能绷到耳朵旁边,皮条兜回弹的速度也快。他把弹弓搁在膝盖上,从窗台上拿起前一阵从河滩上挑回来的一把石子儿,挑了三颗最圆的攥在手里试了试手感,站起来走到院子外面的空地上。
赵大山从灶房门槛里跑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那截走到哪儿带到哪儿的干鞋带,跑到院子外面仰着头朝赵铁军手里的弹弓看了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嘴里含含糊糊地冒了一句:“爸,今天教我?”赵铁军蹲下来把弹弓搁在膝盖上,偏头朝他的方向点了一下头:“今天正式教。先看握法。”他把弹弓拿在左手里,手指头从杈子分叉的根部往上握住,拇指和食指圈住杈子的主干,中指和无名指搭在分叉处,虎口卡在杈子根部偏上的位置。他偏头朝赵大山的方向说了一句:“左手握把,手指头别攥太死,虎口留一指宽的空隙。攥太死拉皮条的时候手抖,打不准。”赵大山蹲在他旁边把手里的干鞋带搁在膝盖上,两只手学着赵铁军的样子攥了个空,赵铁军偏头看了他一眼,把他左手的手指头逐根掰正了位置,又把虎口的位置调了调。
赵铁军站起来从窗台上拿起一颗石子儿搁在皮条兜里,皮条拉到右腮边,左手攥着杈子朝院墙根底下那只旧木桶瞄了瞄。他偏头朝赵大山的方向说了一句:“看好了。拉皮条的时候先吸一口气,瞄准的时候把气憋住,松手的时候呼出去。石子儿、杈头和靶子三点连成一线,别用眼睛死盯着靶子,看着石子儿飞出去的方向。”他松了手,石子儿打在木桶边沿偏上的位置发出一声脆响。赵大山在院子里拍了两下手,跑到窗台边拿了一颗石子儿攥在手里,学着赵铁军的样子把弹弓拿起来——左手攥住杈子,右手捏住皮条兜把石子儿搁进去,皮条拉到右腮边,虎口比刚才捏紧了一些但手指头还是攥得死紧。他瞄了瞄木桶的方向,皮条一松,石子儿打偏了半尺落在院墙根底下的泥地上,溅起一小撮土渣子。赵铁军蹲下来把他手里的弹弓重新拿好了,把他左手的手指头重新掰正了位置,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虎口别松,手指头别攥太死。再来一次。”
赵大山把石子儿重新搁进皮条兜里,皮条拉到右腮边,这一回手指头松了一截,虎口的位置也稳了一些。他瞄了瞄木桶的方向,松手的时候呼了一口气,石子儿打在木桶边沿偏下的位置,发出一声比刚才更脆的闷响。赵大山攥着弹弓在原地跳了一下,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喊了一声:“中了!”赵铁军蹲下来把弹弓从他手里接过来重新检查了一遍,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擦边。每天练一百次,一年后你能打中麻雀。”赵大山把“一百次”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跑到窗台边又拿了一颗石子儿,跑回院墙根底下把木桶重新摆正了,退后两步重新瞄准。他打出去的第三颗石子儿又偏了,第四颗打在木桶边沿偏上的位置,第五颗擦着木桶边沿飞过去落进了墙根底下的草丛里。赵铁军蹲在院子中间看着他的站姿——两条腿分开与肩同宽,重心压在脚掌内侧,左手攥着杈子稳住了,右手拉皮条的时候手肘微屈,姿势比第一发的时候端正了不少。他把手里剩下的石子儿拢了拢搁在窗台上,从灶房门口搬了一只矮凳搁在院子中间坐下来,偏头朝赵大山的方向说了一句:“站姿别动,接着练。”
赵大山在院墙根底下练了大半个时辰,打出去了三十多颗石子儿,打中木桶边沿的有七八颗。他的手指头被皮条勒出了一道浅印子,虎口的位置被杈子根部磨得有些发红,但没有喊疼。赵铁军从灶房柜子里翻出一块旧布条,把他虎口的位置缠了两道扎紧了,站起来走到他旁边把弹弓重新拿过来,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今天到这。明天接着练。”赵大山把“明天接着练”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跑到窗台边把剩下的石子儿拢进布袋里扎好了口,又跑回院墙根底下把木桶搬回墙根底下原来的位置。他蹲在木桶旁边把弹弓搁在膝盖上,低头看了看虎口上缠的布条,又抬头朝赵铁军的方向问了一句:“爸,你小时候练了多久?”赵铁军把矮凳搬回灶房门口搁好了,蹲在他对面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练了三年才打中麻雀。”赵大山把“三年”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站起来把弹弓和布袋一起搁在窗台上,跑进灶房在炕沿边坐下来。林秀兰正抱着赵小雪在炕梢边沿坐着,赵小雪手里攥着一截布条在掌心里搓着,看见赵大山进来把布条从左手换到右手朝他的方向晃了两下。赵大山伸手在布条上碰了一下,又缩回来搁在膝盖上,偏头朝林秀兰的方向说了一句:“妈,我今天打中了七八次。”林秀兰把“七八次”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偏头朝他的方向笑了一下,从柜子里翻出一小块前一阵存下来的槽子糕搁在炕桌上。赵大山把槽子糕拿起来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偏头朝赵小雪的方向看了一眼,把槽子糕掰了一小块递到她嘴边。赵小雪低头把槽子糕舔了一下又缩回去了,眉头皱了一瞬又松开了,小手把嘴边的碎屑抹掉了。
赵铁军蹲在灶台边把碗里的水喝完了搁在炕桌上,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把窗台上那只布袋和弹弓收进灶房柜子里,偏头朝窗外的方向看了一眼——四月初的暮色铺满了院子,老榆树的枝桠在风里轻轻晃着,黑风蹲在院门口,黑云蹲在它旁边,两条狗都面朝院门外面,耳朵朝前竖着。赵大山从里屋跑出来的时候手里又攥上了那截干鞋带,跑到院子外面的空地上朝墙根底下那只旧木桶看了一眼,又跑回灶房门口蹲下来把干鞋带往门槛缝里塞了两下。赵铁军把灶膛里的余烬压了压,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明天把靶子挪到院墙外面去,不耽误鸡下蛋。”赵大山把“靶子”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把干鞋带从门槛缝里抽出来攥在手里,跑到窗台边踮着脚朝院子外面看了一眼——院墙外面的坡地上还留着前一阵练弹弓时被石子儿砸出来的几处浅坑,鸡窝里的母鸡已经蹲回了窝里,几只母鸡在墙根底下的土坑里打着盹。赵铁军把碗里的水喝完了搁在井台边沿,蹲下来把地上的碎草屑拢了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进灶房在炕桌边坐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