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军站起来朝院子里扫了一圈——三十儿的席散了，赵母带着林秀兰、李春妮、张秀芝在灶房里把剩菜归拢进盆里搁在仓房码好了，赵万山和赵万海坐在堂屋里拿收音机听评书，赵大山领着黑雷在院子里追小花跑。赵铁军蹲在灶台前面把灶膛里的余烬压了压，偏头朝赵母的方向说了一句：“妈，明儿初一的饺子馅备好了没有？”赵母把锅盖揭开拿勺子搅了搅锅里的骨头汤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备好了。酸菜猪肉馅，搁了一勺猪油渣进去。”赵铁军把灶膛里的火拨旺了些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明儿我包。今年包十二个钱饺子。”
初一早上天还没亮透赵铁军就起来了。灶房里赵母已经把面和好了搁在盆里醒着——黄米面和白面两掺的，黄澄澄的搁在案板上拿湿布盖着。赵铁军把前一阵从供销社换回来的那串铜钱从柜子里摸出来搁在碗里拿开水烫了一遍拿抹布擦干净了，蹲在灶台旁边把铜钱逐枚搁在案板上拿手试了试——一共十二枚，有乾隆通宝也有光绪通宝，都是前一阵从镇上老银匠那淘换来的。赵大山从里屋跑出来的时候还穿着睡觉的衣裳，跑到灶台旁边蹲下来拿手指头点着案板上的铜钱数了一遍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问了一句：“爸，包钱饺子？”赵铁军把铜钱拢进碗里搁在灶台边沿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十二个。全家每人碗里都得有一个。”赵大山把“每人碗里”四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掰着手指头数了数——爷爷、奶奶、爸、妈、自己、妹妹——六个。他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问了一句：“那还剩六个呢？”赵铁军把面盆上的湿布揭开了拿手在面团上按了按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剩下的搁一锅里煮了谁吃着算谁的。”赵大山把“谁吃着算谁的”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跑到灶台旁边把擀面杖从墙上摘下来搁在案板上。
赵铁军把面团从盆里摸出来搁在撒了干面的案板上拿手揉了两把揪成剂子，拿擀面杖擀皮——皮擀得中间厚边上薄，拿手托着兜一兜不破。赵大山蹲在旁边拿手把剂子按扁了递给赵铁军偏头朝他的方向问了一句：“爸，我帮你包行不？”赵铁军把“包”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把擀好的皮搁在他手心里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你拿勺子舀馅搁皮中间，别搁太多。搁多了捏不上口。”赵大山拿勺子舀了半勺酸菜馅搁在皮上拿手指头把边沿捏了捏——捏出来的饺子扁塌塌的站不住，赵铁军把他包的搁在盖帘上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你这饺子躺着的。再包一个，馅搁少点，边沿捏紧。”赵大山又包了一个这回站住了，赵铁军把铜钱拿过来挑了六个包进饺子里——每个铜钱饺子都拿手指头在边沿多捏了一道褶当记号。赵大山又包了几个拿手在边沿也捏了褶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我也做记号。”赵铁军把“做记号”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从碗里又摸出六枚铜钱包进剩下的饺子里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这六个不做记号。煮熟了混一块谁吃着算谁的。”
饺子包到一半林秀兰抱着赵小雪从里屋出来了。小东西被裹在棉袄里只露出个脑袋，看见案板上码了一溜饺子伸手朝那个方向够了一下被林秀兰拢回去了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包多少了？”赵铁军把最后一个剂子擀完了拿手在盖帘上点了一遍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两盖帘。够全家吃。”林秀兰把赵小雪搁在灶房门槛上坐着拿小褥子垫在底下，蹲在灶台前面把前一阵从镇上买回来的腊八醋端出来搁在案板上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蒜泡绿了。”赵铁军把蒜坛子揭开看了一眼——腊八那天泡的紫皮蒜瓣在米醋里泡了二十来天，蒜瓣变得湛青翠绿，坛口飘着一股酸辣味。他把坛口重新封好了搁在炕桌上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中午吃饺子就这个。”
晌午前赵母把大锅烧开了把饺子分两锅煮——一锅煮有记号的，一锅煮没记号的。赵铁军蹲在灶台前面拿勺子推着锅里的饺子偏头朝赵大山的方向说了一句：“去把你爷爷奶奶叫来。”赵大山跑到堂屋门口朝里面喊了一嗓子：“爷爷！奶奶！吃饺子了！”赵万山和赵万海从堂屋里出来，老头手里还攥着收音机偏头朝灶房的方向说了一句：“今年饺子啥馅的？”赵铁军把煮好的第一锅饺子捞出来分进六个碗里搁在炕桌上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酸菜猪肉。里头有钱，您老慢慢吃别硌着牙。”赵万山在炕桌主位上坐下来拿筷子夹了一个搁在嘴里咬了一口嚼了嚼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没硌着。”赵万海坐在旁边也夹了一个咬了一口——嘎嘣一声牙硌了一下，老头把铜钱从嘴里摸出来搁在桌上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我吃着了。”赵铁军把“吃着了”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把有记号的那碗推到赵万山面前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爹您吃这碗。这里头有。”赵万山把碗挪过来夹了一个咬了一口嚼了嚼从嘴里摸出一枚铜钱搁在桌上偏头朝赵母的方向说了一句：“你也吃。”赵母从灶台上端了碗过来夹了一个咬了一口——也吃着了。赵铁军把剩下的有记号饺子分给林秀兰、赵大山和自己。赵大山拿筷子夹了一个搁在嘴里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嘎嘣一声拿手捂着腮帮子从嘴里把铜钱摸出来搁在桌上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喊了一嗓子：“哇！我吃着了！”
赵小雪坐在炕沿边的小褥子上拿手在桌上拍了两下朝赵铁军的方向够了一下。赵铁军把她从褥子上抱起来拢在臂弯里拿筷子夹了一个没记号的饺子拿勺子碾碎了递到她嘴边，小东西张嘴把饺子泥含进去嚼了嚼——嘎嘣一声眉头皱起来了嘴一咧哭了起来。赵铁军赶紧把她嘴里的饺子泥抠出来拿手在下面接着——一枚铜钱从她嘴里掉出来搁在掌心里。赵小雪眼泪汪汪地偏头朝林秀兰的方向伸手要抱，林秀兰把她接过去拿手在背上拍了拍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你咋给她吃没记号的？没记号的里头也有钱。”赵铁军把铜钱在手里擦干净了揣进兜里偏头朝林秀兰怀里赵小雪的方向说了一句：“不哭不哭，钱给爸爸。爸拿糖跟你换。”他从灶台上把前一阵从镇上买的糖块摸了一块出来递到赵小雪跟前，小东西把糖接过去攥在手里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咧开了。
赵万海坐在炕桌边把桌上那几枚铜钱拢成一堆数了数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今年咱家这是财神爷进门了。全家都吃着了。”赵铁军从锅里把第二锅饺子捞出来分进碗里搁在灶台上——这锅是没记号的，谁吃着算谁的。王建军从院门口跑进来的时候手里攥着几个炮仗偏头朝灶房里面喊了一嗓子：“哥！我来给你拜年了！”赵铁军把一碗饺子递过去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来得正好。坐下吃饺子。”王建军把炮仗搁在窗台上蹲在炕桌边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嘎嘣一声从嘴里摸出一枚铜钱来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喊了一嗓子：“哥！我也吃着了！”赵铁军把“也吃着了”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从灶台上拿碗给他盛了碗饺子汤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今年你也旺。”
赵大山蹲在灶房门槛上把桌上那堆铜钱逐枚拿手擦干净了搁在碗里，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问了一句：“爸，这些铜钱干啥使？”赵铁军把碗端过来搁在灶王爷像跟前拿火点了三炷香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搁灶王爷这供着。保佑咱家明年再旺一年。”赵大山把“再旺一年”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跪下来朝灶王爷像磕了三个头。赵铁军把赵小雪从林秀兰怀里接过来拢在臂弯里拿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你也磕一个。”赵小雪学着赵大山的样子往褥子上趴了一下又抬起来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咧开了嘴。林秀兰在旁边拿手捂着嘴笑了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她这哪是磕头，这是趴着玩。”赵铁军把赵小雪重新拢好了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趴着玩也算。心诚则灵。”
傍晚赵铁军把兄弟团几个人叫到灶房里把剩下的饺子热了热搁在桌上，几个人围着炕桌吃饺子喝饺子汤。王建军把“初六去接机械”的事又提了一遍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哥，孙老四那边初六到镇上。咱初五破五之后就动身？”赵铁军把碗里的饺子汤喝完了搁在桌上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初五破五。初六一早去镇上接货。”刘满囤蹲在灶台旁边把前一阵记的弹药消耗清单摸出来搁在膝盖上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哥，接完货还进山不？”赵铁军把“进山不”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从柜子里把前一阵画的猎场草图摸出来铺在炕桌上偏头朝几个人的方向说了一句：“接完货先不进山。把机械拾掇利索了再说。开春之前得把该换的零件换了。”他拿铅笔在草图北边那个圈上点了一下偏头朝王建军的方向说了一句：“今年秋围往老狼沟西边扩五里。那片林子去年侦察过有猪群。目标是二十五头。”王建军把“二十五头”四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拿手在大腿上拍了一下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哥，比去年多四头——能成不？”赵铁军把草图折好了搁回柜子里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能成。黑云黑雷都带出来了，五条狗分片堵。多四头不多。”刘满囤蹲在灶台旁边把清单折好了揣进兜里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哥，那我初六跟着去接货？”赵铁军把碗收进盆里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你跟着建军一块去。我初五把家里的事交代利索了初六一早在镇上碰头。”
正说着院门外面响起了脚步声——赵万海拄着拐棍从院门口走进来，老头手里攥着一张红纸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铁军，这是前一阵从镇上买回来的灶王爷像。旧的该换换了。”赵铁军把红纸接过来翻看了一下——上面印着灶王爷和灶王奶奶的画像，两边配着“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的对子。他走到灶王爷像跟前把旧的那张揭下来把新的贴上去拿手按平了偏头朝赵万海的方向说了一句：“二叔您眼神好，帮我看看贴正了没有。”赵万海拄着拐棍凑近了拿手比了比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正了。灶王爷今年看着比去年精神。”赵铁军把“比去年精神”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从灶台上把前一阵供着的铜钱碗端过来搁在灶王爷像跟前偏头朝赵万海的方向说了一句：“二叔，今年十二个钱饺子全吃着了。您那份我给您留着——赶明儿上您家再包一顿。”赵万海把“再包一顿”四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拄着拐棍往院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初五破五之后别忘了把参地边沿的矮墙再查一遍。开春雪化了地一软，墙容易歪。”赵铁军把“容易歪”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记住了。初五之前我去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