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军把吴老二递来的电报扫了一遍揣进兜里，初六天没亮就带着王建军和刘满囤去镇上把四辆卡车的货接回来了——三台拖拉机一台推土机，推土机是新的，漆皮都没磕掉一块，赵万海蹲在推土机跟前拿手在履带上摸了一遍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这推土机成色好。履带片没磨，发动机没拆过。”赵铁军把“没拆过”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蹲在推土机旁边把发动机舱盖掀开看了一眼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二叔您给掌掌眼。”赵万海把脑袋探进发动机舱里看了一阵缩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好货。值这个价。”四辆卡车把机械拉到赵家大院外面的空地上卸了，赵铁军让王建军和刘满囤把推土机推进机械库里搁好了，拖拉机挨着去年那几台码成一排。
正月十五那天赵铁军把灶房收拾利索了把堂屋的八仙桌抹得锃亮。林秀兰带着李春妮和张秀芝在灶台上备菜——炖了一只鸡、焖了一锅野猪肉、炸了一盘子丸子、拌了两盘凉菜。赵铁军蹲在院门口把前一阵从镇上买的鞭炮搁在窗台上预备着，赵大山从院里跑出来蹲在他旁边偏头朝他的方向问了一句：“爸，今儿谁家来？”赵铁军把鞭炮挪了个位置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你满囤叔的媳妇家来人。今儿定亲。”赵大山把“定亲”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跑到院门口朝屯子中间那条土路上看了一眼又跑回来偏头朝他的方向问了一句：“满囤叔今儿穿新衣裳不？”赵铁军把“新衣裳”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朝里面喊了一嗓子：“满囤！过来把那身新褂子换上！”
刘满囤从草棚方向跑过来的时候身上还穿着干活儿的旧棉袄，进了院门被赵铁军摁在灶房门槛上把新褂子套上了——深蓝色的卡其布，前一阵赵铁军从镇上供销社扯的料子让赵母给做的。刘满囤把褂子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又觉得勒脖子松开了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哥，我咋这么紧张？”赵铁军蹲在他旁边把鞋带紧了一道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紧张啥？人家姑娘愿意嫁你，你又不是去抢人。”刘满囤把“愿意嫁”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拿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我就是怕说错话。”赵铁军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今儿你少说话。我问啥你答啥就成。”
晌午前张秀芝她爹带着她娘和她大哥从屯子东头走过来了——老头穿了一件半新的黑棉袄，手里拎着两包槽子糕，她娘胳膊上挎着个包袱，她大哥手里拎着一坛苞米烧。赵铁军从院门口迎出去把东西接过来偏头朝张秀芝她爹的方向说了一句：“叔，屋里坐。炕上暖和。”张秀芝她爹进了堂屋在八仙桌旁边坐下来拿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堂屋墙上挂着虎皮，旁边贴着赵铁军前年拿的“见义勇为”证书，墙角搁着五六半。老头把“虎皮”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这虎皮是你打的？”赵铁军蹲在炕沿边给他倒了碗茶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前年在边境那边打的。一张整皮。”张秀芝她爹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好家伙。我打了半辈子猎没见过虎。”赵铁军把“没见过虎”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从灶台上把前一阵从镇上买的好烟摸出来递了一根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边境那边山深林密，虎多。往后有机会带您去看看。”张秀芝她爹把“去看看”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把烟接过去拿火点了抽了一口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那敢情好。”
张秀芝她娘在灶房里跟林秀兰和李春妮聊了一阵，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前一阵赵铁军送的那块上海料子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铁军，上回秀芝拿回去的料子我做了件褂子，穿着正合身。”赵铁军把茶碗搁在桌上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合身就成。往后每年给您扯一块。”张秀芝她娘把“每年一块”四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在堂屋八仙桌旁边坐下来。张秀芝她大哥把苞米烧搁在桌上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铁军哥，我妹在供销社干了三年，人勤快，做饭也好。嫁到你们屯子来亏不了。”赵铁军把“亏不了”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拿手在桌上轻轻拍了一下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亏不了。满囤跟着我干了四年，人实诚，活不惜力。往后日子错不了。”
刘满囤从灶房里被赵铁军叫出来的时候走道都顺拐了。他站在堂屋八仙桌跟前把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偏头朝张秀芝她爹的方向叫了一声“叔”，张秀芝她爹把烟在鞋底上磕灭了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满囤，你今年多大了？”刘满囤拿手在脑袋上挠了一下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二十五。”张秀芝她爹把“二十五”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比秀芝大两岁。正合适。”刘满囤把“正合适”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往后退了半步差点撞在炕沿上被赵铁军从后面扶了一把。赵铁军把他摁在凳子上坐下来偏头朝张秀芝她爹的方向说了一句：“叔，满囤这人嘴笨。有啥话我替他说——彩礼六百，酒席我出，新房给他盖好了。您看还差啥？”张秀芝她爹把“六百”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从兜里把旱烟袋摸出来往烟锅里装了一撮烟叶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满囤这孩子老实，我们放心。六百不少了。新房我们去看过了，比我们家那几间土坯房强多了。”赵铁军把“强多了”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从炕柜里把前一阵包好的六百块钱摸出来搁在八仙桌上拿手推过去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叔，这是彩礼。您数数。”张秀芝她爹把钱拿起来数了一遍拿皮筋重新扎好了搁进兜里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行了。这门亲事定了。五月办？”赵铁军把“五月”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拿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五月十八。那天日子好。”张秀芝她爹把“五月十八”四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站起来把旱烟袋别回腰后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定了。五月十八。到时候我们都过来。”
定亲酒摆在晌午。赵铁军掌勺炖了一锅小鸡炖蘑菇、一锅野猪肉炖粉条、炸了一盘子丸子和一碟子花生米，林秀兰拌了两盘凉菜搁在八仙桌上。张秀芝她爹坐在主位上拿筷子夹了一块鸡肉搁在嘴里嚼了嚼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铁军，你这手艺比镇上饭馆的强。”赵铁军蹲在灶台旁边把锅里的汤底子搅了搅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自己家做的，实惠。”张秀芝她大哥把苞米烧给每个人倒了一盅端起来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铁军哥，我妹嫁过来往后就靠你多照应了。”赵铁军把酒盅端起来跟他碰了一下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照应。满囤是我兄弟，他媳妇就是我兄弟媳妇。错不了。”刘满囤坐在桌子尾上端着酒盅子手有点抖，赵铁军拿手在他胳膊肘上碰了一下偏头朝他的方向低声说了一句：“把酒端稳了。”刘满囤把酒盅端稳了跟着碰了一下喝了一口被呛得咳嗽了两声。张秀芝坐在她娘旁边拿手捂着嘴笑了一下。
酒过三巡张秀芝她爹喝得脸红脖子粗把旱烟袋点着了抽了一口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铁军，你那个猎队里还有没有没娶媳妇的？我那边还有几个侄女。”赵铁军把“没娶媳妇”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朝蹲在灶房门槛上吃饭的王建军看了一眼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建军还没娶。不过他有对象了。”王建军把嘴里的饭咽下去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快了。今年秋天办。”张秀芝她爹把“今年秋天”四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拿手在桌上拍了一下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那到时候别忘了请我喝喜酒。”王建军把“喝喜酒”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忘不了。到时候给您下帖子。”
送走张秀芝一家之后刘满囤蹲在院门口的石墩上拿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哥，我真不知道咋谢你。”赵铁军蹲在他旁边把鞋底的泥在石墩上蹭了蹭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好好过日子就是谢我。”刘满囤把“好好过日子”四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哥，五月十八之前我把新房拾掇利索了。”赵铁军把“拾掇利索”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站起来走进灶房把灶台上的剩菜归拢进盆里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拾掇利索了还得把院墙根底下那几棵榆树修修枝——五月十八那天张秀芝她家来人多，院子得敞亮。”刘满囤把“敞亮”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蹲在院门口拿手在地上画了两下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修。明天就修。”
赵铁军把灶房收拾利索了走到院门口刚把栅栏门拴好，院门外面响起了脚步声——赵万海拄着拐棍从屯子中间那条土路上走过来，老头手里攥着一把前一阵从镇上买的韭菜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铁军，正月十五了。晚上煮元宵不？”赵铁军把“煮元宵”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煮。秀兰下午包了。二叔您晚上过来吃。”赵万海把“过来吃”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拄着拐棍往院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我听说满囤的亲事定了？”赵铁军蹲在院门口把鞋带紧了一道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定了。五月十八。”赵万海把“五月十八”四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拿拐棍在地上杵了两下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好日子。到时候我给他当证婚人。”赵铁军站起来把院门口的扫帚捡起来靠墙搁好了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二叔您当证婚人。我主婚。”